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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安温玥

三月下的身影

来讲讲泉水妖的故事吧。

安温玥第一次知道温泉村的名字,是在她六岁那年的暮春。

那日天色昏沉,院墙外的杏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打旋。她蹲在水井边上,用一根细细的桃枝拨弄地上爬过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蜿蜒的黑线,从井台的砖缝里钻出来,绕过一颗圆润的石子,又隐入了墙角苔痕深处的洞穴。

她母亲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手里拎着一只靛蓝色的粗布包袱,包袱不大,边角扎得紧紧的,露出里面一件旧衣裳的袖口。母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安温玥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根桃枝。暮春的日光从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母亲脸上,把她左眼下方那团青紫色的淤痕照得格外分明。那淤痕从眼睑蔓延到颧骨,颜色浓得像用墨汁调了血水涂上去的,边沿泛着一圈浊黄。安温玥看着那团颜色,没有说话。她已经学会了不说话。不说话,母亲就不会哭。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问“疼不疼”,母亲的眼眶就会红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了一下。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很凉,指节细瘦,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被酒壶砸到的时候留下的。母亲的手在安温玥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的小手里。

是一只搪瓷碗。白色的底,碗口有一圈蓝边,碗身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碗沿磕掉了两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像人老了之后缺了牙齿的牙床。

“玥玥,”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娘出去一趟,你在家要乖,听你爹的话。”

安温玥攥着那只搪瓷碗,仰着脸看着她。母亲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站起来,拎起那只靛蓝色的包袱,转身朝院门走去。安温玥跟着站起来,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雨,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母亲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隔着一地零落的杏花,安温玥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她只看到母亲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拐过了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的时候,安温玥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只搪瓷碗。父亲跨过门槛的时候踢到了一个空酒坛,坛子骨碌碌地滚下台阶,磕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父亲没有低头看,径直走进屋里,掀开锅盖看了看空空的灶台,然后骂了一句什么。

安温玥听到他问:“你娘呢?”

“走了。”

父亲转过身来。他很高,站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堵灰扑扑的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浑浊得像陈年的酒糟。他盯着安温玥看了几息,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到墙角,拎起一坛还没开封的酒,用指甲抠开了泥封。

搪瓷碗在安温玥怀里硌着她的肋骨,凉冰冰的。她用手指抚过碗身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花瓣的纹路还在,只是颜色淡了,像被雨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画。

母亲走后的日子,像一条干涸的河。河床还在,石头还在,岸边的草还在,只是水没有了。

安温玥的父亲姓安,名大江,本是温泉村里少有的识字人,年轻时在镇上的私塾里念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村里谁家要写春联、写地契、写书信,都会拎着一壶酒来敲他家的门。那时候安家的大门总是开着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杏树,春天花一开,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大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手里的毛笔换成了酒壶,写字的宣纸换成了花生米和酱牛肉的油纸。他喝酒不挑,便宜的烧刀子,贵的竹叶青,来者不拒。酒后他不打人,但会摔东西。碗、碟子、茶壶、凳子——手边有什么就摔什么,摔完了就倒在堂屋的地上睡过去,鼾声如雷,震得窗纸都在抖。

摔得最多的是碗。

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一共有七只碗。两只白瓷的,三只粗陶的,一只蓝花的,还有那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碗。后来白瓷的碎了一只,粗陶的碎了两只,蓝花的某天早上起来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堆渣滓,被母亲扫进了灶膛里。等到母亲离开的时候,家里完整的碗只剩三只。三只里有两只是豁了口的,只有那只搪瓷碗是囫囵的。

安温玥把那只搪瓷碗藏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安大江的脾气越来越差了。清醒的时候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坐在堂屋里从早到晚,眼睛盯着门外的杏树,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醉酒的时候他会骂,骂天骂地骂自己,骂完就开始摔东西。可家里的东西已经摔得差不多了,能摔的都摔了,他只好摔筷子、摔抹布、摔枕头——有一次他抓起安温玥的书包想往地上掼,安温玥跑过去从地上把书包抢了起来,抱在怀里,缩到了墙角。

安大江看着她,手里空了,一时不知道该摔什么。他愣了几息,像是从醉意里浮上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蹲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安温玥抱着书包蹲在墙角,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她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喘,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很难听,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一块老树皮。

她抱着书包,悄悄退出了堂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闩插上了。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搪瓷碗,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在风里颤巍巍地挂着,像不肯落下来的眼泪。

她有时候会想母亲。她想起母亲在的时候,冬天的晚上会用那只搪瓷碗给她温一碗米酒,米酒里放一颗红糖,甜丝丝的,喝完浑身都暖和了。母亲说米酒驱寒,温泉村山里的冬天湿冷,不喝点酒暖身容易生冻疮。安温玥其实不太喜欢喝酒,但喜欢那只搪瓷碗,喜欢它握在手心里的温度,喜欢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泛着琥珀色的糖浆。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安温玥生了一场病。不高烧,只是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胸腔里像有一把干柴在烧,一呼吸就有火星子从喉咙里冒出来。安大江找村里的大夫抓了几副药,煎给她喝。药是苦的,黑乎乎的,像一碗泥水。她皱着眉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搪瓷碗。

那只搪瓷碗是空的,但她在心里把它装满了。装着米酒的红糖味,装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装着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有两棵杏树的春天。

那场病断断续续拖了一个多月。病好之后,安温玥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更深。但她再也没有咳嗽过。像是身体里那个会疼的东西被她用那只搪瓷碗盖住了,严严实实的,再也翻不出来。

安温玥七岁那年秋天,父亲给她在村里的私塾交了束脩。三串铜钱,一篮鸡蛋,还有一只风干的兔子——那是安大江在山上套了好几天才套到的。他把这些东西送到私塾先生陈知礼的家门口,回来的时候对安温玥说:“明天去上学。”

安温玥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私塾在村子东头的老祠堂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匾,写着“村学”两个字。里面有十几个学生,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和她一般大。陈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干柴,但声音洪亮,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的时候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鹤。

安温玥被安排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户糊着半透明的桑皮纸,纸上有几个破洞,透过洞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她喜欢那个位置,因为上课走神的时候可以盯着那些破洞看,想象洞外面有什么样的风景。

她依然不爱说话。陈先生提问的时候她从不举手,被点到名的时候也只说最少的字,把答案说完就闭嘴,像嘴里含着一颗舍不得吐出来的糖。陈先生慢慢就习惯了,不再点她的名字,让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像角落里一盆不声不响的绿萝。

村里的孩子和她不一样。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温泉村人,父母双全,兄弟姐妹成群,放学后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有温暖的火炉围着。他们三五成群地来,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疯跑、打闹、折树枝当剑使,喊声能传遍半条巷子。安温玥走在他们旁边,像走在一条不同的路上。路是平行的,看起来挨在一起,但永远不会交汇。

课间休息的时候,其他孩子围在院子里玩“摔方宝”,用废纸叠成的方块在地上拍得啪啪响。安温玥坐在教室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那些孩子在她面前跑来跑去。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不觉得需要有人和她说话。她只是在看,像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那年入冬之后,私塾里来了一个新生。

安温玥记得那个早晨特别冷,屋檐上挂了薄薄一层霜,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照例坐在后排的窗边,用指甲在桑皮纸的破洞上抠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好让更多的光透进来。

陈先生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他穿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袖口和衣襟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比安温玥高出半个头,身量清瘦,但背挺得很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先是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不快不慢的,像一个习惯观察的人。然后他看到了后排窗边的安温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这位是墨子竹,从邻村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这里读书了。”陈先生说,“子竹,你坐最后面那个空位。”

墨子竹点了点头,提着一个小布书包走到后排。他的座位在安温玥的斜后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坐下来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是轻轻弯了一个弧度,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安温玥没有笑回去。她只是把视线从桑皮纸的破洞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看了两息,然后又移开了,重新看向窗外。

那天课间的时候,陈先生有事出去了,教室里只剩十几个孩子在各自玩耍。安温玥照例坐在门槛上看书。村里的几个男孩围在一起玩“斗拐”,单腿跳着互相撞膝盖,撞得哎哟哎哟地叫。墨子竹没有参与,他蹲在院子角落那棵槐树的树根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安温玥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他画得很认真,头低着,肩膀微微弓起来,手指在泥地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写什么很长的字。

过了一会儿,一个叫赵铁柱的男孩跑了过来。赵铁柱是村里出了名的浑小子,长得比同龄人高一头,力气也大,经常捉弄别人。他跑到墨子竹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画,咧嘴笑了:“哟,画什么呢?画兔子?”

墨子竹没有抬头:“不是。”

“那你画啥?画的你娘?”

墨子竹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地说:“画的是山。”

“山?”赵铁柱伸脚,用鞋底在那幅画上来回碾了几下,“什么破山,一点也不像。”泥地上的痕迹被他搅成一团模糊的烂泥,什么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安温玥看到墨子竹的动作停了一瞬,几根手指悬在泥地上方,没有落下去。她以为他会生气,会站起来,会像别的男孩那样推搡回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收回来,在棉袍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赵铁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进教室时对安温玥笑的一样,淡淡的,没有火气,像是被人踩烂了一幅画是一件不值得计较的事。

“没关系,”墨子竹说,“我可以再画一幅。”

他转身走回了教室,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竹纸本子,用一根削得细细的炭笔在上面慢慢地画了起来。安温玥坐在门槛上,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画得很专注,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放学的时候,安温玥收拾好书包往家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面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到墨子竹跟在她后面,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见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青石板路上的一个水洼对视了几息。

墨子竹先开了口:“你住哪边?”

安温玥指了指村西的方向。

墨子竹点了点头:“我住东边。但你走的那条路,我也要经过一段。”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今天谢谢你。”

安温玥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你看了赵铁柱一眼,”墨子竹说,“他后来就没再踩我的画了。”

安温玥不记得自己看了赵铁柱一眼。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巧合。但她没有解释。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村西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的,像一条小尾巴。

那天以后,放学回家的路上,孟然身后多了一个同行的人。他们不一定说话,有时候全程沉默,各走各的,像两条平行的线。但安温玥注意到,每次她停下来系鞋带或者弯腰捡什么东西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也会停下来。等她重新走了,脚步声才又响起来。

后来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安温玥没带伞。她站在私塾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瓢泼似的雨幕发愁。雨太大了,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整条巷子像被一条白色的瀑布封住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去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把油纸伞。伞是深蓝色的,竹骨,伞面上画着一枝斜斜的墨梅,花瓣寥寥几笔,但姿态舒展。

她顺着伞柄看过去,看到墨子竹站在她旁边,另一只手里也举着一把同样的伞,只是伞面上没有画。

“我有两把,”他说,“这把你先用。”

安温玥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伞。伞面上那枝墨梅的墨迹已经被雨水洇开了一点,花瓣的边缘晕染出一圈淡淡的水痕,像在纸上慢慢地开。

“明天还你,”她说。

墨子竹笑了一下,是那种轻轻弯一下嘴角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他说:“不急。”

安温玥接过那把伞,撑开,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绵软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墨子竹还站在屋檐下面,撑着另一把伞,目送她走远。灰白色的雨幕把他的身影模糊了,只剩那把伞的深蓝色在层层雨帘后面,像一个安静的记号。

那是安温玥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没有那么长了。

日子从秋天走到冬天,又从冬天走到春天。

安温玥和墨子竹慢慢熟悉了。说“熟悉”也不太准确,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热络的交谈和亲密无间的嬉闹,但安温玥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在课间抬头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写字的样子,开始习惯放学路上身后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开始习惯在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对望一眼,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有时候安温玥会想,这算不算朋友。她没有交过朋友,不太确定两个人之间需要具备什么才算朋友。但她知道,墨子竹是唯一一个会等她一起走的人,唯一一个会多带一把伞的人,唯一一个在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时候会看到她的人。

那个冬天格外冷,温泉村的山上下了三场大雪。雪把山路封了,私塾停了几天的课。安温玥窝在家里,冷得手脚生疮。父亲整天喝酒,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的火有一阵没一阵的,烧的都是湿柴,满屋子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床沿上,把脚缩进被子里,被子是薄薄的旧棉絮,压久了已经板结成一团,不怎么保暖。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握不住笔,写字的时候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她家的院门。

安温玥踩着厚厚的雪去开门,看到墨子竹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袍,肩上落了一层雪,脸被冻得发白,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粗布裹了好几层,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你怎么来了?”安温玥问。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那个布包递给她。

安温玥接过来,触手温热。她揭开布角,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瓦罐,罐口用油布封着,还在冒着白气。她揭开油布,一股热腾腾的、带着姜和红糖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姜糖水,浓稠稠的,琥珀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老姜,底下沉着红枣。

“我家灶上煨的,”墨子竹说,“冬天喝这个驱寒。我娘……我娘以前教我的。”

他提起母亲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舌头上绊了一跤。安温玥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瓦罐抱得更紧了一点,热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

“你进来坐吧,”她说,“外面冷。”

墨子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你喝吧。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对了,陈先生说后天复课。到时候我来叫你。”

他说“我来叫你”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安温玥站在门口,看着他踩着厚厚的雪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像一行写得很慢的字。

她关上门,把瓦罐放在桌上,从碗柜里摸出一只碗——是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家里仅剩的几只碗之一。她把姜糖水倒进碗里,褐色的液体冒着白气,姜片在碗底打着旋。她捧着碗坐在桌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很辣。很甜。很烫。她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眨了两下,没让那点酸变成水。

那天下午她把那只瓦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灶台上。她想,等后天复课了,她要把瓦罐还给他。或者,她可以把那只搪瓷碗里的什么东西分给他——可是搪瓷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那份空空荡荡的、被填满了的回忆。

复课那天的早上,墨子竹果然来了。

他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安温玥正在灶台前煎一个鸡蛋——家里已经没有别的可吃的了,这是最后一只蛋,煎得有点焦,边沿黑乎乎地卷起来。她端着那只豁口的粗陶碗,站在堂屋门口,看到墨子竹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棉袍,灰色的,衣摆处有一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头发还是用青色的布带扎着,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手拢了一下,朝安温玥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陈先生说要检查前几天的功课。”

安温玥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煎蛋三口两口吃了,把碗放回灶台上,抓起书包跟着他出了门。

路上雪还在,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村子里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条条不愿意消散的丝线。安温玥走在墨子竹旁边,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大一小,深的浅的,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村口。

走到那棵老樟树下面的时候,安温玥开口了:“你娘……”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不确定这个问题该不该问。但墨子竹接住了。

“走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五岁的时候走的。”

安温玥没有问去了哪里。她知道那种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不重要。

“你跟你爹住?”她问。

“嗯。”墨子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步路之后,又说,“我爹是个木匠,手很巧。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他……他不太说话,但会给我留饭。”

安温玥听着,觉得这句话里有很多她没有看到的东西。一个不太说话但会留饭的父亲——那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不出来。她的父亲既不太说话也不太留饭。她饿了的时候就自己翻灶台,翻到了就吃,翻不到就饿着,等下一顿。

她忽然有点羡慕墨子竹。

“你爹,”她说,“挺好的。”

墨子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走了一段,然后说:“温泉村后面那口温泉,你见过吗?”

安温玥摇了摇头。村里人都知道山里有温泉,但谁也没见过。

“我见过,”墨子竹说,“去年夏天我上山砍柴,迷了路,走到山背面,找到了一潭水,蓝颜色的,很烫。我泡了一回。”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泡完之后回去,我爹问我怎么身上有股硫磺味。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说?”

墨子竹想了想,说:“大概是……想留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偷偷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安温玥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墨子竹为什么会把那幅被踩烂的画重新画一遍,为什么会在雨天多带一把伞,为什么会在岔路口停下等她先走。他也在藏一些东西,像她在枕头底下藏着那只搪瓷碗一样,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只有自己知道的钥匙锁着。

但此刻,他把温泉的秘密分给了她。

她垂下眼睛,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向前延伸。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结了冰的菜地,再往前走就是私塾的院墙了。院墙上的青瓦被雪盖了一层,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下次,”安温玥说,“如果还能走到那口温泉,你带我去看看。”

墨子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安温玥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面的路。但她感觉到他在笑,那种轻轻的、弯一下嘴角的笑。

“好。”他说。

私塾的院门出现在视线尽头了。院门开着,里面的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吵吵嚷嚷的,把冬日清晨的冷气搅得热闹起来。安温玥和墨子竹并肩走进了那扇门,走进了那片雪光和笑声里。

那个冬天的雪在之后慢慢化了。春天来的时候,杏花又开了。安温玥家院子里的两棵杏树,花开得比去年更多,密密匝匝的,把枝丫压得弯弯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浅粉色的碎屑。

安温玥有时候会想,幸福是什么样子的。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每天早上出门去私塾的路上,有人在村口等她。那个人不一定会说什么,有时候只是并肩走完整条路,在进教室之前互相看一眼,然后各坐各位。但那一眼让她觉得,这条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那只搪瓷碗还放在枕头底下。冬天的姜糖水早已喝完了,那只瓦罐被她洗干净还给了墨子竹。但他后来又送过她很多东西——一小包晒干的红枣,几颗用糖渍过的梅子,一块削得很光滑的、可以拿来练字的竹片。每一样都不贵重,每一样都刚刚好。

她想,她大概是在这些一点一点的东西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被一个人接住了。

像那次冬天喝下的姜糖水,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了很久很久。久到春天来了,雪化了,杏花开了,那种暖还没有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