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看了足足十秒钟。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看不出拍摄地点,只有无尽的、近乎沉默的蓝。昵称简洁到一个字——“深”。验证消息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云深。他正低头写卷子,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肩后,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才转来没几天,就要加好友。孟然心里没什么波澜,手指却已经点下了“通过”。
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是云深。”
孟然打了两个字:“知道。”想了想,又删掉了。她觉得回复“知道”太给面子了,于是换成了一句更冷淡的:“什么事?”
“没什么,认识一下。”
孟然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她的竞赛题。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平时一眼就能看出思路的导数题,她盯了三遍才动笔。
假期来得比想象中快。
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亢奋又仓皇的气氛。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往外涌,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要去哪里玩、要去哪里吃。孟然背着那个旧书包,逆着人流往外走,没人跟她道别,也没人看她一眼。
她已经习惯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门窗全部锁好。这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产。家具都是旧的,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厨房的调料瓶排成一排,从高到低,像沉默的士兵。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数学竞赛的参考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孟然换了睡衣,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她看了十分钟也没记住任何一个嘉宾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七个人的死状。
李晓晴的眼睛大睁着,喉管被划破,内脏被掏出来散了一地。另外六个也是类似的死法,只是顺序和细节略有不同。警察说是连环杀人案,凶手还没抓到,孟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孟然关了电视,客厅陷入安静。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有一只小飞虫的尸体嵌在里面,不知道死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云深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孟然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洗碗,擦桌子,把一切归位。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手机,看到云深又在下面发了一条:
“明天有雨,记得关窗。”
孟然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卧室,拉上窗帘,倒头就睡。
假期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前三天,孟然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她擦了窗户,洗了床单,把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重新排列,甚至把冰箱的隔层拆下来刷了一遍。整个房子变得一尘不染,安静得像一个精致的盒子,而她就是被装在盒子里的那件展品。
第四天,她开始刷竞赛题。数学、物理、化学,一本接一本。她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爬过她的肩膀,又慢慢退去。等到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又震了。
云深:“今天做了三道数学题,都是你那次考试做对的那类。很难。”
云深:“我花了两个小时。”
云深:“你花了多久?”
孟然看着那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题。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李晓晴第一次揪她头发的时候,想起她们把她堵在厕所里扇她耳光的时候,想起她们把她的书包扔进垃圾桶、把她的作业本撕碎的时候。那些记忆像虫子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她的意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数到十。
那些虫子退回去了,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就藏在暗处,等着下一次关灯的时候再爬出来。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每天都差不多。起床,做饭,做题,吃饭,做题,吃饭,睡觉。孟然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也不需要见任何人。她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云深的消息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有时是早上:“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
有时是中午:“在吃什么?我吃的牛肉面。”
有时是晚上:“推荐一首歌,你可能会喜欢。”然后附上一个链接。
孟然一条也没有回复。但她每一条都看了。那些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潭水知道它们来过。
第八天。
冰箱空了。
孟然站在厨房里,拉开冰箱门,冷光照出里面的景象——两颗蔫了的小油菜,半根胡萝卜,一盒过期的牛奶,还有一瓶吃了大半的辣椒酱。她关上冰箱门,又打开冷冻层,里面只有一袋冻了不知道多久的速冻水饺,包装袋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拿出那袋水饺看了看,保质期已经过了两个月。
“再不出去买,就要饿死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很轻,像一个回音。
她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小区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上班或者上学,只有几个老人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孟然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向超市,路过那家废弃的剧院时,脚步顿了一下。
剧院的大门紧闭,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她站了几秒钟,想起那个粉色的、扭曲的、朝她飞快爬来的身影。
“然!吃的!”
云染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孟然攥了攥口袋里的钱包,继续往前走。她想,等买完菜,顺便去给云染送点吃的。那个东西——不,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像个怪物,但从没伤害过她。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上,除了院长,只有云染见到她的时候会露出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超市里人不多。孟然推了一辆购物车,开始往里面放东西。白菜、土豆、西红柿、鸡蛋、猪肉、面条、大米、酱油、盐……她买东西很快,不比较,不犹豫,拿起来就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孟然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手机震了一下。
云深:“今天下雨了吗?你那边。”
孟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好,万里无云。
她低下头,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没有。”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假期以来她第一次回复他。对话框里,她那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云深一连串的消息下面,显得又短又冷。
但云深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终于肯回我了。”
孟然看着这五个字,站在超市门口,两个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幕,拎着东西往家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又震了。
她不想看,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终于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云深:“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孟然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但这次,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分类摆放整齐。黄瓜和西红柿不能挨着放,鸡蛋要单独放在蛋格里,肉类放在冷冻层最下面那一格。这些事情她做得井井有条,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实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忽然说了一句:“够吃两个星期了。”
说完,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超市门口发了那两个字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云深的对话框,看着那两条未读消息——不对,她已经读过“终于肯回我了”和“注意安全”了,只是没有回复。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到了。”然后飞快地按下了发送。
这次云深没有秒回。
孟然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在等,她只是刚好在刷手机而已。但十分钟后,当消息终于弹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云深:“好。”
只有一个字。
孟然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发了一个“没有”,他回了五六个字;她发了“到了”,他只回了一个“好”。这家伙是在学她吗?故意用简短的消息来报复她的冷淡?
她几乎要笑出来了,但脸上的肌肉太久没有做这个动作,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
孟然锁了屏幕,走进卧室,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假期也许不会那么难熬。
身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手机。
云深:“明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你记得关窗。”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提醒。一字不差。
孟然这次没有犹豫,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这次没有马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