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宿舍楼玻璃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黄的光。昨晚那本蓝皮册子一直压在我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句“体内似生‘文心’之核”。更奇怪的是,我梦里竟然也写了东西——不是小说正文,是一段场景:一个少年坐在空位上,手指没动,屏幕却闪出五杀光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文档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没删那段梦话似的记录,只标了个备注:“待查”。
白天电竞社招新赛的事,是李薇薇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提醒的。她说比赛临时改到上午九点,地点在实验楼三楼训练室。我没回她,但记住了。
八点五十分,我背着帆布包往实验楼走。包里除了电脑和《本草纲目》,还塞了葡萄糖口服液和创可贴。这习惯从高中就开始了,我妈总说急诊科护士的女儿得随时能救人。走到拐角时看见公告栏贴着海报,红底白字写着“校内巅峰对决,见证LXY再现江湖”,下面一行小字:“报名选手林修远”。
王大雷昨天在论坛喊了一嗓子,说他室友被拉去凑数。当时我还觉得好笑,林修远看起来不像会打游戏的人。可现在看着这张海报,我心里有点发紧。
训练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男生居多,夹杂着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女生。有人在喊“快开播快开播”,还有人拿着应援牌,上面画着个戴口罩的医生头像,写着“LXY冲啊”。我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主持人大声念规则:“三局两胜制,禁止代打、禁用外设改装、严禁干扰对手设备——违规者直接取消资格。”
话音刚落,陈锐从侧门走进来,西装笔挺,左手小指上的蛇形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扫了一圈人群,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随即移开。他站上台,拿起话筒笑了笑:“欢迎各位来捧场。我们电竞社一向讲究公平竞技,尤其是对付某些靠关系混进来的人,更要严加监督。”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说谁。
林修远是九点零七分到的。他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背包侧袋插着那个熟悉的银针包,右手腕的褪色红绳露在袖口外。他没看陈锐,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D区第七台,靠窗角落。机器已经开机,登录界面显示他的学号。
观众席有人开始议论:“真是他?”“王大雷说他只是替补。”“可操作风格太像LXY了……”
比赛九点十五分正式开始。第一局选图结束,双方进入战场。林修远的操作很稳,走位精准,技能衔接几乎没有延迟。三分钟后,他完成第一次单杀,弹幕刷起“卧槽这反应”“手速怪物”。
陈锐站在后台监控屏前,盯着林修远的画面,手指无意识抠着戒指内侧的刻痕。
第六分钟,敌方三人包抄。林修远边退边打,血量见底。就在他准备交闪现脱身时,陈锐突然绕到他身后,弯腰拔掉了他电脑的网线。
“啪”的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画面瞬间卡住,系统提示“连接中断”。裁判立刻暂停比赛,皱眉看向陈锐:“你干什么?”
陈锐摊手:“他主机散热不好,风扇声音太大,影响别人发挥。我只是检查一下接口松没松。”
没人信这话。
林修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他看了眼时间,转身朝出口走去。
监控摄像头拍得很清楚:九点二十三分十四秒,林修远刷卡通过一楼闸机,离开实验楼。
裁判宣布:“选手林修远主动退赛,本轮判负。”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叹气,有人说“走了也好”,还有人嘀咕“本来就不该让他参加”。陈锐嘴角扬了一下,重新站回主控台前:“继续比赛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第二局开始。敌方趁机推进,很快拿下两个人头。林修远那边只剩空座位,电脑黑着屏。
可就在第九分钟,那台机器突然自动亮起。
登录界面跳过,直接进入游戏账号。角色从复活点走出,动作流畅得不像预设AI。它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绕后潜入草丛,卡视野埋伏。十秒后,敌方ADC走位失误,被一枪爆头。
全场静了一秒。
“谁动了那台电脑?”
没人回答。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连杀达成时,屏幕上跳出金色特效,全场哗然。导播赶紧切画面,却发现操作者ID是乱码,无法追踪。而最关键的是——监控录像显示,从九点二十三分到九点二十六分,D区第七台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椅子空着,键盘静止,鼠标未动。
可系统日志清清楚楚写着:本次五杀操作,终端编号D7,IP地址绑定林修远学号设备。
“不可能……”裁判反复刷新后台,“这个人明明已经离场了。”
陈锐脸色变了。他冲到监控屏前,调取回放,一遍遍拖动进度条。画面里只有空椅、无人触碰的键盘、静止的鼠标垫。可游戏内的操作帧率稳定在120,技能释放毫秒级精准,绝非程序漏洞或远程控制能实现的水平。
“有人黑进来了!”他猛地抬头,“一定是提前设好的外挂程序!这台机器有问题!”
技术人员检查主机,拆开外壳,测试网络端口,甚至拔掉电源重启。一切正常。没有远程连接记录,没有异常进程,硬盘无隐藏文件。唯一的异常,是那台电脑在断网三分钟后,居然能自动重连并执行高难度操作。
比赛最终以平局收场。主办方宣布暂不排名,后续调查后再决定是否取消成绩。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幽灵五杀”,有人说肯定是技术故障,还有人拍下视频准备发到校园论坛。我站在后排没动,手机录音开着,镜头对准那张空座位。
陈锐被一群社团成员围住采访。他面对镜头,语气沉痛:“我们电竞社一直坚持公平原则。对于某些选手利用系统漏洞、伪装离场实则远程操控的行为,我们将提交证据给校方处理。”他说完,特意回头看了眼林修远的位置。
镜头扫过,那里只剩一把空椅。
我关掉录音,打开文档,把刚才那段梦里的描写复制过来,加上今天的现场记录:
【梦境片段】:少年坐在空位上,手指未动,屏幕却闪出五杀光芒。
【现实事件】:9:23林修远刷卡离场,监控确认其离开实验楼;9:26 D7终端完成五杀,期间无物理接触,系统无异常日志。
下面打了三个问号。
我想调监控备份,掏出校园卡走向管理员办公室。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老师,我能看一下今天九点半左右的监控吗?就是电竞社训练室那边。”
她抬头看了看我:“学生证。”
我递过去。
她接过扫了一眼,摇头:“这段视频加密了,需要指导老师签字才能调取。”
“为什么突然加密?”
“接到技术报备,说涉及系统安全风险,防止数据泄露。”她合上登记本,“建议你别瞎打听,这种事不是你能查的。”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
回到训练室门口,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机器陆续关机。我站在D7座位前,伸手摸了下桌面。温度正常,没有余热。鼠标垫边缘有一点灰尘,说明确实没人动过。
可它刚才杀了五个人。
我蹲下来,拉开主机下方的抽屉,想找有没有U盘或者异常接线。什么都没有。正要起身,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修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穿着那件黑卫衣,手里拎着保温杯,走路很轻。他走到D7机位前,拔下U盘插口的安全锁,把电脑装进背包。
我没出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会在这儿。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
我点头:“你根本没走远吧?是不是用了什么远程工具?可是监控明明……”
他打断我:“有些事,看得见的人不该信;信的人,往往看不见。”
说完,他背上包,转身往楼梯间走。
我追了两步:“等等!那你到底有没有操控?系统记录可是你的设备!”
他在楼梯口停下,背对着我说:“你觉得呢?如果一个人真能隔着楼道杀人于无形,那他还会在乎一根网线吗?”
我没答。
他迈步上了台阶,身影消失在转角的暗处。
我回到原地,最后看了眼那张空椅子。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映出几道指纹的痕迹。我忽然想起昨夜图书馆的事——他也是那样出现的,在我被困时用一条短信指引出路,却不肯正面相认。
两次,都是“不在场”的救援。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蓝皮册子照片。那张手绘人体图还在,胸骨后的圆点清晰可见。我又点开文档,对比自己梦中写的那一段。
完全一致。
不只是情节相似,连细节都一样:空座、无触操作、屏幕闪光。
这不是巧合。
我合上电脑,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走出实验楼。外面阳光正好,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路过公告栏时,我停下,撕下了那张“LXY冲啊”的应援牌。
纸很薄,轻轻一折就断了。
我把它塞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下,值班阿姨正在浇花。水珠溅到我的鞋面上,凉了一下。
我踩着台阶往上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隔壁寝室传来笑声。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对劲。
这个世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风一样看不见,却推着人往前走。我写的故事,开始和现实重叠;我做的梦,提前演出了还没发生的事。
而林修远,他知道些什么。
钥匙转动,门开了。
我走进屋,放下包,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还没打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匿名短信。
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了,下一个目标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