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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春天 来得比 往年更迟些 北京城里的 杨柳才刚抽出嫩芽 灰蒙蒙的天空下 胡同口的 广播喇叭 每天准时响起 播报着 最新的 指示和精神 周幼允坐在 自家小院的槐树下 手里捧着 一本泛黄的《诗经》 目光却落在 远处墙头上 探出的 几枝桃花上
她是个 温婉文静的姑娘 十八岁的年纪 生得白皙清秀 父亲是 中学语文教师 母亲在街道办工作 家里虽不富裕 却满是 书香气息 幼允从小 爱读书 性子静 说话轻声细语 走路时 步子总 迈得缓而稳 像是怕 惊扰了 什么似的 她习惯 将情绪 收敛在心里 喜怒都 不太形于色 只一双眼睛 偶尔流露出 些微思绪
那天下午 母亲从街道办 回来时 手里多了 一张盖着 红印的通知 幼允正在 院子里 晾晒冬衣 看见母亲的神色 便放下 手里的活计 静静等着 母亲开口 母亲将 通知放在 石桌上 叹了口气 声音里 却没有 太多沉重
周母幼允 下乡的名额定下来了
母亲说 语气平静
周母咱们街道这一批 有六个名额 你年龄到了 也在名单上
幼允的手指轻轻 蜷缩了一下 她早料到 会有这一天——院里同龄的姑娘 去年就 走了一半 她走到 石桌旁 拿起那张纸 油印的字迹 有些模糊 但“知识青年 上山下乡”几个大字 清晰醒目 目的地 是黑龙江 某个她从未 听说过的 生产建设兵团 出发日期 定在一个月后
她抬起头 看见母亲 眼里有些 复杂的情绪 但不是 反对或悲伤 母亲拉过她的手 掌心温热
周母谢家那闺女 知礼 也报了名
母亲拍拍她的手 说着
周母你谢阿姨 刚刚来找过我 说知礼 主动要求的 还说要 和你一起去 有知礼作伴 我和你爸 心里就 踏实些
幼允轻轻点头 谢知礼是 她从小到大的朋友 住在同一条胡同里 知礼性子活泼 胆子大 做事风风火火 和幼允的静 恰好互补 两人从 小学到高中 都在同一个班 知礼总是 护着幼允 像只张着 翅膀的小母鸡 有知礼在 陌生的地方 似乎也 不那么 可怕了
父亲傍晚下班回来 摘下眼镜 擦了擦 细细看了通知 半晌才说
周父去锻炼锻炼也好 年轻时吃点苦 不是坏事
他是 经历过 战乱的人 说话总带着 种历经 沧桑的淡然
周父黑龙江冷 得多备些 厚衣裳 书可以 带几本 但别太多 路上沉
幼允默默听着 将通知折好 放进衣兜里 晚饭时 父母商量着 要准备的东西:棉被要重新 弹一弹 棉袄的袖子 该接长些 胶鞋得买新的 他们说话的语气 寻常得 像是在 准备一次 寻常的远行 没有太多伤感 也没有 太多激动 幼允知道 父母对 下乡这事 并不反感——这些年 身边太多例子 下乡已是 这代年轻人 必经的路 况且有 知礼同行 确实让人 安心许多
夜里 幼允躺在床上 睁着眼 看天花板 月光从 窗户纸的缝隙 漏进来 在墙上 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 白天在《诗经》里 读到的句子:“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那时 她还不懂 离别的重量 只觉得 句子很美 现在想来 古人出征或远行 大约也是 这样的心情罢
她没有 太多恐惧 只是对未知 有些茫然 黑龙江有多远?冬天有多冷?要做什么活计?这些问题 在脑海里转着 没有答案 但奇怪的是 她心里 竟有一丝 隐隐的期待——像是 长久困在 笼中的鸟 终于要 看见不一样的天空了 尽管 那天空下 可能是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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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幼允刚推开院门 就看见 谢知礼风风火火地 跑过来 她扎着 两根粗辫子 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亮得惊人
谢知礼幼允!你知道了 是不是?
知礼一把 抓住她的胳膊 声音清脆响亮
谢知礼咱们一起去!多好!我早想 出去看看了 整天在 胡同里转悠 闷都闷死了!”
幼允被她晃得微微笑了
周幼允嗯 听我妈说了
谢知礼我爸妈开始还不乐意 我说你要去 我得陪着你
知礼眨眨眼
谢知礼他们就说 有你在旁边 看着我 他们放心 嘿 好像你 才是 稳当的 那个似的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走 知礼叽叽喳喳 说着 打听来的消息:兵团在 黑龙江东北边 靠苏联近 冬天零下 三四十度 夏天倒凉快 去了要 住集体宿舍 吃大锅饭 可能种麦子 也可能伐木
知礼说 语气里,却满是 跃跃欲试
谢知礼但人多热闹呀 我听说 那边天地 可宽了 一眼望不到头 跟咱们这儿 挤挤挨挨的胡同 完全不一样
幼允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点头 阳光照在 青石板路上 墙角有嫩草 冒出来 胡同里 飘着早饭的炊烟味 谁家收音机在 咿咿呀呀 唱样板戏 这一切 她都看了 十八年 熟悉得 像是自己 呼吸的 一部分 而现在 她要离开这里 去一个 完全陌生的地方
谢知礼你怕不怕?
知礼忽然问 侧头看她
幼允想了想 诚实地说
周幼允有点 但你去 就不那么怕了
知礼咧嘴笑了 拍拍胸脯
谢知礼放心 有我呢!谁敢欺负你 我第一个不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 胡同里 陆续有 几家也 收到了通知 空气里 弥漫着 一种复杂的氛围 有离愁 有紧张 也有年轻人 特有的兴奋 幼允家里 开始准备行装 母亲翻出积蓄 扯了新的蓝布 白天黑夜地 赶工给 她做棉衣棉裤 父亲从 学校图书馆 借来一本 《东北植物图鉴》 让她有空看看
周父多认识些草木 总没坏处
幼允自己的准备 很安静 她将几本 最喜欢的书 用油纸包好 放进 木箱底层:一本《诗经》 一本《鲁迅选集》 还有一本 空白的笔记本 她在笔记本 扉页上 工工整整 写下日期:一九七四年 四月二日 想了想 又添上 一行小字:“此去经年”
她没写下去 觉得太过伤感 不符合 当下积极向上的气氛 但心里知道 这一去 确实不知 何时能归
谢知礼几乎 天天来找她 有时候 是分享 新打听的消息 有时候 是展示 她准备的“宝贝”:一双厚实的羊毛袜、一个能 装热水的小铜壶、一包治 冻疮的蛤蜊油 知礼的母亲手巧 给她织了 顶带护耳的棉帽 鲜红色的 知礼戴着 在幼允 面前转圈 笑得像 朵太阳花
谢知礼到时候 咱们住一块儿 我已经 打听好了 可以申请 分在同一个宿舍 晚上还能 说说话
幼允只是微笑 将母亲 新做好的棉鞋 递给她看 鞋底纳得密实 鞋帮塞了 厚厚的棉花 摸上去 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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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周 街道办 组织了欢送会 礼堂里 挂着红色横幅 上面写着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接受贫下 中农再教育”领导讲话 家长代表发言 知青代表表态 幼允坐在 人群中 穿着崭新的 蓝布衣裳 手指轻轻 摩挲着衣角 她上台 领了红花 别在胸前 鲜艳的红色 衬得她的脸 更白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 她微微 低下头 视线落在 红花的褶皱上
那天晚上 母亲将 她叫到里屋 打开一个 旧木匣子 取出 一个银镯子 镯子很细 样式简单 已经有些发暗了
周母这是你外婆给我的
母亲轻声说
周母你带着 想家了 就看一看
她给幼允戴上 镯子在 她纤细的 手腕上 微微晃动
周母在外头 要照顾好自己 和知礼 互相照应 少说话 多做事 冷了添衣 饿了吃饭 别逞强
幼允点头 喉咙有些发紧 母亲摸了摸 她的头发 动作轻柔
周母去吧 去看看 不一样的天地
出发的前夜 幼允将 收拾好的行李 又检查了一遍 一只木箱 一个铺盖卷 一个网兜里 装着脸盆牙具 东西不多 却装下了 她过去 十八年的生活 和未来 未知的日子 她坐在床边 听着窗外 胡同里 偶尔 传来的狗吠声 忽然觉得 这一切 都变得 有些不真实
月光很亮 透过窗户 照在收拾 整齐的行李上 照在 她腕间的银镯上 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诗经》里 另一句:“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 零雨其蒙”古人出征 不知归期 她这一去 又何时能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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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 这念头 并没有 让她悲伤 她心里 有种平静的接受 像河水 接受流向的改变 时代的大潮涌来 个人如舟 顺流而行便是 况且 她不是 一个人——有知礼在身边 有父母的理解支持 前路虽未知 却不至孤绝
她吹熄油灯 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中 她听见 自己的心跳 平稳而清晰 明天 她将踏上 北去的列车 离开这座 生长了 十八年的城市 去往那片 黑土地 那里 有风雪 有麦浪 有完全 陌生的 生活和人群 她会见到 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这些都 还是谜
但此刻 她只想 好好睡一觉 积蓄力气 迎接即将 到来的旅程 窗外的月光 悄悄移动 从床头 移到墙上 又从墙上 移向天花板 整条胡同 沉入睡梦中 只有 偶尔的风声 穿过檐角 带来远方 模糊的气息 像是大地在 轻轻呼吸 又像是 时代的车轮 在缓缓转动 载着 一代人的青春 驶向命运的远方
夜很深了 明天 太阳照常升起 而一些人的生活 将从此 改变方向 如同河流改道 奔向 全新的海域 在这静谧的春夜里 改变已经 悄然而至 只待 黎明时分的汽笛声 将它 正式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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