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
睦
三岁的祥子话很多。
她会拉着每一个路过的大人展示她的画,会对着院子里的猫说完整段自己编的故事,会在钢琴上同时按下三个键然后大声宣布“这是雷”。
三岁的睦不说话。不是不说,是不需要说。大人问她想吃什么,她看着桌上的布丁,不动。祥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替她说了:“睦想吃布丁。”大人惊讶,问祥子怎么知道。祥子说:“她看了布丁三下。”
后来大人发现,只要是睦的事,祥子全知道。睦渴了会先抿一下嘴唇,睦困了会用手指卷自己的头发,睦害怕的时候不会哭不会躲,只是站住不动——但祥子会走过去牵她的手。
大人说这两个孩子像连在一起的,像一半和另一半。睦也是这样觉得的。从有记忆开始,她的世界里就有一个叫祥的女孩子,穿着连衣裙,膝盖上永远有创可贴,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动。祥会替她说出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会在她害怕之前就牵住她的手,会在黄昏分开的时候站在路口喊“明天见——睦——”声音拖得很长,长到月亮升起来。
四岁。祥子开始学钢琴。她坐在琴凳上,脚还够不到地面,手指在琴键上跑。睦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祥子弹对了眉毛会松开,弹错了右边的眉毛会挑起来。睦记住了右边眉毛挑起来的高度。
有一天祥子弹完一首,从琴凳上跳下来,把睦拉到琴凳上。“睦也弹。”睦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下去,声音散成一片。祥子说“不对”,然后把睦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正确的键上。“这样。”睦按下去。和弦,完整的。
“对了。”祥子的眼睛亮起来。睦看着祥子的眼睛,想,原来这就是“对了”的感觉。
五岁。祥子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没有哭,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睦站在旁边,看着血从膝盖上流下来,顺着小腿渗进袜子里。她没有叫大人。她蹲下去,用自己的手帕按住那个伤口。
祥子低头看她,说“不疼”。睦说“嗯”。手帕是白色的,血洇上来,变成浅红色。后来手帕洗干净了晒在院子里,风把它吹起来,像一面很小的旗。睦把它收下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很多年以后手帕还在她枕头底下。血渍洗掉了,但睦记得洇上去的位置。
七岁。祥子已经会弹很多曲子了。拜厄,车尔尼,布格缪勒。母亲坐在旁边,用笔在谱子上圈出她弹错的地方。圈不多,但每次有圈,祥子就会把那一段弹很多遍,弹到母亲说“可以了”为止。
睦的吉他是从这一年开始学的。不是大人要求的,是她自己说要学。大人问她想学什么,她说吉他。问她为什么,她不说话。其实是因为祥子弹钢琴。钢琴旁边需要一个吉他。这个理由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第一把吉他是祥子陪她去挑的。乐器店里,墙上挂着一排吉他,亮的暗的大的小的。睦站在门口没有动。祥子拉着她的手走进去,一把一把指给她看。“这个颜色好看。”“这个好小,适合睦。”“这个声音好亮。”睦只是点头。最后选了一把木色的,琴身很轻,抱在怀里刚好。
“就这个。”祥子替她做了决定。
走出乐器店的时候,祥子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浅蓝色的拨片绳,系在睦的手腕上。“这样拨片就不会丢了。”
睦低头看手腕上的绳子。浅蓝色,和祥子那天穿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谢谢。”她说。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睦很少主动说话,每说一次都像叶子落下来,轻的,但是真的。
“不客气。”祥子牵起她的手。“回家。”
两个人背着琴盒走回家。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十岁。
祥子的母亲病了。
不是突然病倒的,是一点一点瘦下去,一点一点没力气,一点一点弹不了琴。最开始是弹完一首曲子要停下来喘气,后来是弹到一半手指发抖,再后来是坐在琴凳上看着琴键,很久,然后合上琴盖。
祥子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去母亲房间。母亲靠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很白。看到她进来会笑一下,拍拍床边。“今天学了什么?”祥子就坐在床边,把学校里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母亲听。她讲得很慢,很仔细,连午饭吃了什么、同桌说了什么话都讲。因为她发现她讲得越久,母亲就听得越久。听得越久,就还在。
睦那段时间来得更多了。不是大人带她来的,是她自己放学之后拐过来。背着吉他盒,按门铃,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声不响。祥子从母亲房间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不说。祥子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有时候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有时候不靠。睦的肩膀一直很稳。
有一天祥子从母亲房间出来,眼眶是红的。她没哭,但眼眶红了。睦坐在沙发上,看到她,站起来。祥子走到她面前,站了很久。
“睦。”
“嗯。”
“我妈妈今天没问我练琴。”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祥子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弹吉他的时候手指按在弦上的力度——刚好让弦发出声音,又不会按疼。
祥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睦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把手从祥子耳朵边收回来,然后握住祥子的手。凉的手指,扣在凉的手指上。
她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暗下来,客厅没有开灯。祥子的眼泪干了,脸绷在皮肤上。
“睦。”
“嗯。”
“你会一直在吗。”
睦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暗光里是深色的。
“会。”
一个字。祥子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走了。
丧礼那天下了雨。祥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父亲旁边,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她的背挺得很直,和母亲弹钢琴时一样直。她没有哭。
睦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那条浅蓝色的拨片绳。她看着祥子的背影,看了整整一场丧礼。
结束后人陆续走了。祥子还站在门口。雨小了,变成很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睦走过去。没有打伞。她走到祥子旁边,并排站着。
祥子转过头看她。眼睛是干的。
“睦。我没有妈妈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睦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过去,握住祥子的手。和十岁那年一样,和七岁那年一样,和五岁那年搭积木时手指碰在一起时一样。
祥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反扣住她的手指。
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边露出一小片橙色的光。
“回家。”祥子说。
她们牵着手往回走。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被鞋子踩碎,又聚拢。祥子的手一直是凉的,睦的手一直是温的。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祥子停下来。
“睦。”
“嗯。”
“以后……我不一定像以前那样了。”
睦看着她。祥子的脸上没有泪痕,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表情,不是语气。是更深的地方,像钢琴踩下了弱音踏板,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闷了一点。
“我可能不会再笑那么多了。”祥子说。
“嗯。”
“可能会不说话。”
“嗯。”
“可能会让你担心。”
“嗯。”
祥子低下头。雨后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
“但是睦,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就好。”
睦把她的手握紧了。
“我在。”
祥子抬起头。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从前小了很多,但她笑了。
“嗯。你在。”
两个人各自回家。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祥子的背影走在雨后的路上,背挺得很直,和母亲弹钢琴时一样直。睦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转弯消失。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拨片绳。浅蓝色,和七岁那年祥子裙子上的颜色一样。
那年夏天,祥子开始变回了一点从前的样子。
不是完全变回去,是像雨后的地面慢慢晒干一样,一点一点恢复。她还是会沉默,但沉默的间隙开始有笑容漏出来。她说话还是不多,但说出来的句子比以前长了一点。
有一天放学,祥子在校门口等睦。手里拿着两张票。
“睦。陪我去看演出。”
不是问句。睦点头。
那是一个小型的乐队演出,在Livehouse里。不大的场地,观众席站了大概几十个人。台上不是学生乐队,是成年人,吉他手的手指在弦上跑得很快,贝斯的低音震得地板在脚底下颤动,鼓点切得很准,主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音箱放大,撞在墙上弹回来。
祥子站在观众席中间,没有动过。她的眼睛从台上第一个人看到最后一个人,从第一首歌看到最后一首歌。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比那更深的什么——像冰面底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演出结束。人群散开。祥子还站在原地。
“睦。”
“嗯。”
“她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吉他做吉他的事,贝斯做贝斯的事,鼓做鼓的事,主唱做主唱的事。”祥子的声音不大,但在散场后的空荡里很清楚。“但是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声音。”
她转过头看睦。眼睛里那层冰面底下的水流涌上来,涌到边缘,没有溢出去。
“我也想组乐队。”
睦看着她。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右边的眉毛没有挑,手指没有蜷。什么都没藏。所以睦知道,这是祥子真的想做的事。
“好。”睦说。
“你都不问是什么乐队。”
“你在里面。”
祥子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种笑从眼睛开始亮,亮到整个脸上。和从前一样。
“嗯。你在里面。”
她们走出Livehouse。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面的味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祥子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睦。
“睦弹吉他。我弹键盘。还要找贝斯,鼓,主唱。”她掰着手指数,数到五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就笑。“要找五个人。”
“嗯。”
“要找很好很好的人。”
“嗯。”
“要和她们一起弹。”
“嗯。”
祥子停下来,不倒了。她站在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浅色。
“睦。”
“嗯。”
“我们会遇到很好的人的。”
睦看着她。灯光在祥子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会的。”睦说。
祥子笑了。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前面有什么在等她。
睦跟在后面,和她隔着半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夏天的夜很长,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