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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世到得早。

推开门的时候，祥子已经坐在键盘前了。不是平时那种脊背挺直、指尖搭在白键边缘的“等”，是真的在弹。一段很慢的旋律，单手，右手指尖在白键上起落。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一个很细的创可贴，金色的，像蛋糕盒上拆下来的绑带绕成的环。

爽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是Crychic任何一首曲子的段落，是新的，或者是即兴的。旋律像水一样，没有形状，只是流着。

祥子的手指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爽世。”

爽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长崎爽世。是爽世。和以前一样，和“爽世，低音衔接有点急”一样，和“爽世，维持现在就行”一样。叫的是名字，不是全名。

但不一样了。

以前祥子叫“爽世”，她应，然后做该做的事——调弦，托底，把拼盘点好。现在祥子叫“爽世”，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贝斯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不是哭，是名字被叫对了。叫的人知道这个名字底下有过多少层涂掉的痕迹，应的人也知道对方知道。

“早。”她把贝斯盒靠墙放下。放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盒底碰到地板的时候，她蹲下去打开搭扣，手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一下。“还是叫爽世啊。”

祥子的手指从白键上收回来，搭在膝上。“你想让我叫全名吗。”

爽世没有抬头。她把贝斯从盒子里拿出来，琴颈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拧了一下弦钮。低音弦松了，她拧紧，拧过了又退回来一点。

“昨天叫了。”她说，声音不大，尾音收得很轻。“今天想听你叫爽世。明天也是。”

练习室里很安静。窗外是上午的光，比午后薄，比傍晚亮，从窗帘缝隙漫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爽世拧弦钮的手指上。

“爽世。”祥子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轻。

爽世的手指在弦钮上停下来。“嗯。”她应了。和以前一样。应完之后她把贝斯抱好，站起来，走到平时站的位置。和祥子隔着一个灯、一个初音、一排效果器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她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始调音，而是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落下来挡住眼睛，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门被推开。灯抱着话筒包走进来，看见爽世站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看见祥子坐在键盘前看着她。

“爽世，早。”灯说。

爽世抬起头。“早。”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灯点点头，走到前排中间，把话筒架调高了一点，把话筒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拿出话筒。动作和每天排练前一模一样。但她把话筒攥在手里之后，偏过头看了爽世一眼。爽世低着头调音，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了。灯觉得爽世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她把目光收回去，对着话筒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人到齐了。睦坐在祥子旁边，隔着不到半步。初音的节奏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扫了一个空弦试音。海铃站在后排，贝斯托在指腹下面，低音弦沉着。爽世的贝斯抱好，脖子不酸了。灯攥着话筒，气息稳的。祥子坐在键盘前，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色的环贴着皮肤。

“都就位。”她说。声音平的，稳的。

六个人同时动了。琴声落进来。键盘铺开底色，节奏吉他切进去，贝斯托住底部，主音吉他的旋律从中间透出来，灯的嗓音顺着缝隙流出去。爽世弹着低音线，手指在弦上走得很稳。每一个切分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早，不晚。不赶了。祥子说“不用那么赶”之后，她就没有再赶过。

第一个段落收尾。祥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爽世。”

爽世的手指没有停。“嗯。”

“低音，刚好。”

爽世把目光落在琴弦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温柔假面的弯，不是从容的弯。是真的。她把那个“刚好”收进低音里，托住整首曲子。也托住自己。

窗外天光正好。不刺眼，不暗淡，刚好够把六个人的轮廓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