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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散场的时候，爽世说了句“路上小心”，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里带着点温吞。灯抱着话筒包跟她并排走到路口，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灯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爽世笑了一下，也挥了挥。

然后灯的身影被路灯拉长，拐过街角，不见了。

爽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对折的发票，纸边硌了一下指腹。她没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把它展平了一点，又折回去。

从路口到公寓，步行十二分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以前放学走，从月之森到家，书包里背着低音提琴的谱子。现在排练完走，贝斯盒提在手里，比低音提琴轻，但走起来差不多。路灯间距很规律，每隔二十步左右，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再被下一盏接过去。她数过。不是刻意数的，是走多了自然就知道。

公寓楼的门厅亮着灯。她刷门禁卡，等电梯，电梯里的镜面壁把她的样子映得很清楚。贝斯盒提在右手，左手插在口袋里，发票的纸边还硌着指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电梯到了，门开，她走出去，声控灯亮了一盏。不是全亮，是刚好够看清走廊的那一盏。其他灯都暗着，像是没必要浪费。

她习惯了。伸手按开关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和家庭餐厅那种暖黄差不多。但照在玄关空荡荡的地板上，总觉得比餐厅的灯光冷一点。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多余的鞋。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那一半里漫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照出一点皮革的哑光。爽世没开客厅的灯，把贝斯盒靠墙放好，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冰箱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她靠着料理台喝完那杯水，杯子放进水槽，没洗。

然后她走进卧室，开了台灯。台灯的光圈刚好落在书桌上，其他地方还是暗的。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的发票拿出来。

展平。对折的痕迹很清晰，一道竖线从中间穿过去，把日期和金额分在两边。她用手指沿着那道折痕来回按了两遍，纸还是翘。算了。她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张月之森音乐节的节目单，边角有点卷了；低音提琴的旧谱子，上面有她用铅笔标的指法；一张和母亲的合照，装在相框里，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还有一张音乐节的门票——不是她表演的那场，是祥子来的那场。

她把发票放在节目单旁边。和音乐节的门票挨着。放进去之后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发票往门票那边挪了挪，两张纸边碰在一起，像挨着。然后她把抽屉关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群消息，祥子发的改版谱。爽世点开，放大，找到贝斯的那一行。低音走向没怎么动，第三小节降了一点，给节奏吉他让位置。她划着屏幕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没在群里说话。她平时也不怎么在群里说话。拼盘是她点的，发票是她留的，但话不是她说的。

灯在群里发了个晚安的表情。爽世回了一句“明天别迟到”。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迟不迟到其实她管不着。但说出来，就像有人在管。就像有人会等。

她躺下来，台灯还亮着。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影，是灯罩边缘漏出来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模糊。她看着那块光影，想起排练时祥子说“低音衔接有点急”。说这话的时候祥子没看她，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爽世知道自己的低音衔接确实急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她总想早点托住。早点托住，就不会掉。不会散。

上一个家散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托。

那天放学回家，玄关多了一双父亲的鞋。不是平时放的位置，是歪着的，像是匆匆脱下来，没有再摆正。后来那双鞋就不在了。后来很多双鞋都不在了。后来她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东西托住。母亲忙得顾不上吃饭，她把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旁边贴一张便签，写上微波炉转几分钟。母亲没说过谢谢，她也没等过。只是每次看到便签被撕掉、保鲜膜被拆开，她就知道母亲吃过了。就够了。

祥子是第一个跟她说“不用那么赶”的人。

不是“谢谢”，不是“辛苦”，是“不用那么赶”。意思是她赶了。祥子看出来了。

爽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台灯的光从另一侧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边。她闭上眼睛。

这个乐队，她不想散。祥子给她的是位置——贝斯手，托底的人。“可以啊，如果需要我的话。”她当时是这么答的。不是“我想”，是“如果你需要我”。因为她只会用这种方式抓住东西。不主动伸手，只是把位置空出来，等别人放进来。祥子放进来了。不止祥子——睦坐在键盘旁边，初华扫着和弦，灯攥着话筒，海铃站在后排。一张桌子，六个人。她点的拼盘，她买的单，她留的发票。

抽屉里那张发票，边角挨着音乐节的门票。祥子来听的那场。那天祥子坐在台下，她站在台上，低音提琴的弦在指腹下面震。演奏完她鞠躬，抬起头的时候往观众席看了一眼。人很多，但她找到了。不是刻意找的，是祥子坐得很直。在任何人群里，祥子都坐得很直。

后来祥子在后台找到她，说“你的低音很稳”，说“要不要来组乐队”。她说“可以啊，如果需要我的话”。祥子说“需要”。

就一个字。

爽世把脸往枕头里埋深了一点。台灯光在眼皮上映出暖红色，像家庭餐厅的灯光，像玄关那盏声控灯亮起来那一瞬间的颜色。不同的暖。一个有人，一个没有。她想要有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大概是睦发的句号，或者初华回的收到。群消息一条一条叠上去，排练的谱子、时间的调整、灯的晚安、她的“明天别迟到”。六个人的群，说话的人不多，但总有人在。她把手机摸过来，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是海铃，发了一个“嗯”。

爽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块光影。

明天排练。桥段，祥子改的谱。她的低音降了一点，给节奏吉他让位置。让就让，托得住就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台灯没关，但她懒得起身了。光影在天花板上停着，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发票，上面的日期和金额慢慢晕开，只剩下曾经被折过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抽屉里两张纸边挨在一起。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