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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微笑别墅的规则

花闻轨世录

  黎簇的数据流在于星晨意识里炸开。

  “干扰可能性……百分之六十二。”

  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面具,而是转身一脚踹在威廉跪着的膝盖窝上。力道精准,威廉向前扑倒,手里锈迹斑斑的园艺剪脱手飞出,“哐当”砸在最近那个清理者脚边。

  所有面具同时转向那把剪子。动作整齐划一。

  黎簇趁这零点几秒的僵直,压低身子,匕首反握,像贴着地面滑向那面最薄的墙。匕首狠狠刺入水泥缝,他用肩膀猛撞。

  墙面“轰”地破开一个洞。不是出口,是另一条更窄的通道,黑漆漆的。

  他侧身挤进去。

  于星晨在意识里喊:“威廉——”

  “无价值。”黎簇打断,声音在通道里撞出回音,“生存率已提升至百分之十一。专注眼前。”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清理者追来了,但通道太窄,它们只能一个一个挤进来。

  黎簇在黑暗里狂奔。没有光,他像完全不用看路。于星晨能感觉到肌肉在烧,肺里火辣辣地疼。

  “左转。”

  身体硬生生拐进岔口。后面传来“咚”的闷响,像有东西撞上了墙。

  距离拉开了。

  又跑了几分钟,前方出现冷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扇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大半。

  推开门。

  是个储藏室。不大,堆着破箱旧家具,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没有别的出口。

  “暂时安全。”黎簇靠在门板上,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狂奔过,“清理者失去目标后,会优先返回固定巡逻路线。这里不在路线上。”

  于星晨重新“落”回身体里,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破柜子。脑子里那个空洞还在。

  鸢尾蓝。他拼命想,想得太阳穴发胀。可具体什么样,完全没印象了。只有个名字孤零零悬在那儿,下面空荡荡的。

  “记忆剥离都这样?”他哑着嗓子问。

  “第一次会明显些。”黎簇的声音平静,“本质是数据删除,不影响生理机能。”

  说得真轻松。

  于星晨靠着墙慢慢坐下,地面冰凉。“现在怎么办?”

  “等待。”黎簇说,“清理者巡逻有固定周期。下一个安全窗口,大约二十七分钟后。”

  二十七分钟。

  于星晨闭上眼。黑暗里,那些面具的白光还在晃。还有威廉跪在尸骨坑边的背影。

  “他为什么会那样?”他问,“威廉。那些骨头……是他家人?”

  “可能性百分之八十四。”黎簇回答,“场景信息碎片显示,威廉·霍华德,别墅最后的主人。五年前,妻子与一对子女失踪。半年后,威廉精神崩溃。邻居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雨夜,他站在二楼窗前,对着外面笑。”

  于星晨睁开眼。

  “笑?”

  “记录如此。”黎簇顿了顿,“但刚才洞穴里的威廉,没有笑。他跪着,手里握着园艺剪——那是他妻子生前常用的工具。尸骨坑位置在别墅正下方。结论:威廉杀害家人,埋尸地下,随后在愧疚与疯狂中自我囚禁。直到被系统捕获,成为副本背景。”

  所以那些清理者……那些戴微笑面具的东西……

  “清理者是系统根据副本背景生成的维护单位。”黎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它们的行为模式、外观特征,往往映射场景核心执念或恐惧。微笑面具,大概率对应威廉最后那个‘笑’。”

  于星晨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刚醒来时闻到的味道。血腥混着百合香。百合……是威廉妻子喜欢的花吗?

  全都扭曲了。

  “我们要找的‘真相’,”于星晨低声说,“就是威廉杀了家人,然后疯了?”

  “表层真相。”黎簇纠正,“但系统任务不会这么简单。‘找出别墅主人失踪的真相’——威廉没有失踪,他一直在这里。那么,‘失踪’可能指别的。或者,任务本身有陷阱。”

  于星晨没吭声。

  他环顾储藏室。职业习惯冒了出来。长方形,约莫十二平米。门在短边中央。对面墙上有扇封死的气窗。

  空间感在脑子里自动构建。

  这位置……应该在别墅东侧,靠近厨房后门。从刚才跑过的通道方向判断,他们是从地下斜着往上,穿过了至少两层楼板。

  现在可能在一楼。

  “黎簇。”于星晨说,“调出别墅结构图。我们在储藏室柜子里找到的那张。”

  意识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张泛黄的图纸在于星晨眼前“展开”。不是真的看见,是黎簇直接把数据流投射到他感知里。线条,标注,清晰得过分。

  于星晨快速扫视。

  找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确实在一楼东侧储藏室。楼上对应位置是……二楼的书房。

  书房。

  图纸上的标注:书房,威廉·霍华德私人使用,禁止进入。

  “书房里会不会有更多线索?”于星晨问。

  “概率百分之七十三。”黎簇回答,“但风险同步提升。书房位于二楼中心区域,清理者巡逻频率较高。且‘禁止进入’的标注,可能意味着触发特殊机制。”

  “比如?”

  “比如更密集的攻击,或者场景规则变化。”黎簇顿了顿,“清理者行为有规律可循。它们只在特定区域主动攻击,移动路线固定,对某些物品——比如威廉的园艺剪——有异常反应。这暗示副本存在底层‘规则’。触犯规则,会引发惩罚。”

  于星晨揉搓左眼角。细疤发痒。

  “也就是说,只要摸清规则,就能避开它们?”

  “理论上。”黎簇说,“但规则本身可能矛盾,或随时间变化。且你的‘直觉’——”他特意加重这个词,“——是不可控变量。两次准确命中关键节点,但无法纳入计算模型。这很危险。”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一步,一步,慢吞吞的,从门外走廊经过。

  于星晨屏住呼吸。

  黎簇的数据流瞬间绷紧。“一个清理者。距离门板约两米,正在向西移动。速度……很慢。不符合常规巡逻速度。”

  脚步声渐渐远了。

  黎簇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跟上去。”

  “什么?”

  “那个清理者状态异常。移动速度降低百分之六十,路线偏离标准路径。可能携带特殊信息,或处于‘故障’状态。观察它,有机会获取规则碎片。”

  于星晨咬牙站起来。

  腿还在抖。他轻轻拉开门,探出头。

  走廊空荡荡的。壁灯的光昏黄。远处,那个穿着旧西装、戴微笑面具的背影,正慢吞吞地拐进楼梯口。

  它在上楼。

  于星晨跟了上去,贴着墙根走。黎簇在意识里持续报数:“距离十五米……十二米……它停住了。”

  楼梯口,清理者站在台阶前,不动了。面具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

  过了半分钟,它又开始移动。上楼,一步一顿。

  于星晨等它上了半层,才跟上去。楼梯是老式木制,他尽量踮着脚,每一步都落在台阶边缘。

  二楼走廊更暗。清理者走到一扇深色双开门前,停住。

  书房。

  门上挂着块小木牌,字迹斑驳,但还能认出“私人”和“禁止”几个词。

  清理者抬起手,按在门板上。没推,只是贴着,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它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下楼去了。

  于星晨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书房门前。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要进去吗?”他问。

  黎簇的数据流快速闪烁。“清理者异常行为已记录。它在门前停留时间远超常规,且未触发攻击模式。这可能意味着,书房在特定时间段或状态下是‘安全区’。但风险仍存。”

  于星晨握住门把手。

  凉的。

  他轻轻拧动。没锁。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是个很大的房间,两面墙全是书架。中间有张大书桌,椅子拉开一半。

  于星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月光落在书桌面上。那里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羽毛笔搁在旁边,墨水已经干涸。

  他走过去,低头看。

  纸页上写满了潦草的字: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们在下面……一直哭……”

  “……百合花……她最喜欢百合……”

  “……面具……为什么都在笑……”

  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得工整,用力划破了纸面:

  “**我把钥匙藏起来了。谁也别想找到。谁也别想离开。**”

  钥匙?

  于星晨皱眉。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串黄铜钥匙,是从第一个清理者身上搜到的。难道还有别的?

  “黎簇,扫描房间。”他在意识里说。

  数据流铺开。三秒后,黎簇给出结果:“书桌右侧第三个抽屉,内部结构异常,有隐藏夹层。”

  于星晨蹲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些杂物。他伸手摸索抽屉底板,边缘有细微的缝隙。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底板弹起一小块。下面是个扁平的暗格,铺着绒布。

  绒布上放着一张照片。

  于星晨拿起它,凑到月光下。

  是张全家福。背景就是这间书房,壁炉前站着四个人:威廉,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两个小孩。女人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

  照片已经泛黄。

  但于星晨的注意力全在背景上。

  书房的角落,那片阴影里……有个模糊的影子。

  是个孩子的轮廓。

  面朝镜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和清理者面具上的笑,一模一样。

  于星晨手一抖。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哼歌声。调子古怪,断断续续的。而且……不止一个。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黎簇的数据流瞬间飙红。

  “七个清理者。正在从不同方向向书房聚集。移动速度正常。预计三十秒后抵达门口。”

  于星晨猛地转身。

  书房只有一扇门。窗户是封死的。

  他被困死了。

  “生存率?”他哑声问。

  “百分之二。”黎簇停顿了半秒,“但书桌下方,地毯边缘有近期移动痕迹。可能还有隐藏出口。”

  于星晨扑到书桌边,掀开地毯。

  木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向壁炉。

  他冲到壁炉前。里面没有火,只有冷灰。伸手进去摸索,在侧面,一块砖是松动的。

  用力一推。

  砖块向内陷进去,壁炉内侧传来“咯咯”的机关转动声。紧接着,整个壁炉向后滑开半米,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霉味。

  于星晨钻了进去。

  身后,壁炉缓缓滑回原位。最后一缕光被掐灭的瞬间,他听见书房门被撞开的声音。

  哼歌声涌了进来。

  然后彻底隔绝。

  黑暗。绝对的黑暗。

  于星晨趴在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喘气。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他摸黑往前爬,手掌蹭过砂石,火辣辣地疼。

  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是个很小的房间,像密室。墙上钉着架子,摆满了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于星晨爬出来,站起身。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睡衣,蜷缩在地上。胸口有个巨大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发黑。他还活着,但呼吸微弱。

  男人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面具。是一张普通人的脸,苍白,消瘦,眼睛浑浊,但还有神智。

  “你……”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于星晨僵在原地。

  黎簇的声音在意识里炸开:“警告。检测到非系统单位生命体征。身份无法识别。建议立即远离。”

  但于星晨没动。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眼神……太像人了。不是威廉那种空洞,是真实的痛苦和恐惧。

  “你是谁?”于星晨问。

  “李程。”男人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三个月前……我在家睡觉,醒来就在这儿了……那些戴面具的……它们把我关在这……每天带走一个……”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些玻璃罐子。

  于星晨顺着看过去。

  罐子里泡着的……是器官。心脏,肝脏,眼球。有些还很新鲜。

  他胃里一阵翻搅。

  “它们……在收集。”李程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知道规则……它们只在整点的时候活动……每次只抓一个……如果躲到地下……它们找不到……”

  整点活动。

  于星晨猛地想起,壁炉上的钟,指针一直停在三点十七分。但现实时间显然在流逝。

  “还有……”李程的手垂下去,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书房……书房里的照片……别盯着背景看……会引来它们……”

  照片。

  于星晨下意识摸向口袋。那张全家福还在。

  “你……快走……”李程的眼睛开始涣散,“它们快来了……整点……快到了……”

  于星晨看了眼密室。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他爬进来的那个洞。

  但他一个人爬出去都勉强,根本带不动一个重伤的人。

  “黎簇。”他在意识里说,“能救他吗?”

  数据流沉默了两秒。

  “救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五。携带他移动,生存率下降至百分之零点三。建议放弃。”

  于星晨咬住下唇。

  李程的手突然动了动。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进于星晨手里。

  “这个……给你……”他喘着粗气,“我女儿……的照片……只剩一半了……如果你能出去……告诉她……”

  话没说完。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光没了。

  于星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半截的照片。上面是个小女孩的笑脸,扎着羊角辫。

  照片从中间撕开,只剩一半。

  “无价值物品。”黎簇的声音冰冷,“建议丢弃,减轻负重。”

  于星晨没扔。

  他把那半张照片塞进口袋,和全家福放在一起。然后转身,爬回那个狭窄的通道。

  身后,密室里烛光摇曳。

  玻璃罐子里的器官,在液体中缓缓浮动。

  于星晨在黑暗里爬了很久。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他只能凭感觉往前,手掌和膝盖磨得生疼。脑子里反复回放李程死前的眼神,还有那半张照片。

  黎簇一直沉默。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是那种冷白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于星晨爬过去,推开挡板。

  是个洗手间。很小,镜子裂成蛛网。水龙头滴着水,嗒,嗒,嗒。

  他挣扎着爬出来,瘫坐在地上。

  窗外天还是黑的,浓雾翻滚。

  于星晨靠着墙,慢慢喘匀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照片。全家福,还有半张小女孩。

  “你留着它们干什么?”黎簇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一张是场景背景道具,一张是死者遗物。都无法兑换生存资源,反而增加暴露风险。非理性行为。”

  于星晨盯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他让我带给他女儿。”他低声说。

  “他已经死了。”黎簇说,“承诺失去约束力。且你根本不知道他女儿在哪。这种情感负债毫无意义。”

  “不是负债。”于星晨说。

  他小心地把照片收好,重新塞回口袋内侧。

  “那是什么?”黎簇问。

  于星晨没回答。

  他撑着洗手池站起来,看向镜子。裂痕把他的脸分割成好几块,每一块都苍白疲惫。

  镜子里的人,突然扯了扯嘴角。

  不是他在笑。

  是黎簇。

  “人性。”镜子里的人说,声音透过于星晨的喉咙发出来,却带着黎簇那种冰冷的质感,“低效,冗余,且致命。你刚才如果听我的,直接离开,现在生存率至少是百分之四十。但你浪费了时间,消耗了体力,还携带了无用的物品。”

  于星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又怎样?”他说。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不怎样。”黎簇的声音退去,变回于星晨自己的语调,“只是提醒你,在这个地方,每一次心软,都可能付出记忆,或者生命的代价。”

  于星晨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

  外面是后厨走廊。空荡荡的。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铛——铛——铛——

  响了四下。

  凌晨四点。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瞬间,于星晨眼前猛地一黑。

  失重感再次袭来。

  等他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顶是水晶吊灯,壁炉上的钟指着三点十七分。

  百合花的香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重置了。

  但这一次,于星晨没有立刻坐起来。

  他躺在那里,手伸进口袋,摸了摸。

  两张照片还在。

  一张完整的全家福,背景里孩子的影子在微笑。

  一张撕开一半的小女孩,笑靥如花。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掏出来,是那把薄刃匕首,那串黄铜钥匙,那个装干粮的小皮袋。

  以及,一张新的、对折的纸条。

  于星晨展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样本S-0721,第一轮测试结束。存活确认。记忆支付记录:鸢尾蓝辨识记忆(低价值)。**”

  “**下一轮,难度提升。**”

  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