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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两难

莲踪侠影

祠堂密室的阴冷仿佛渗进了骨髓,方小宝攥着血书和师父的绝笔信,指节捏得发白。前朝遗孤的身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几乎将他碾碎。方远山先祖的牌位在幽暗中沉默伫立,那模糊的字迹此刻看来,承载着二十年的谎言与守护。师父李相夷的警告字字泣血,“滔天劫数”四个字如同烙印烫在心口。他该走吗?像师父临终所愿,抛下一切,隐姓埋名,让“方小宝”这个人彻底消失,让“承嗣”这个沉重的名字永远埋葬?可师父呢?那个将他从懵懂孩童教导成人的师父,那个明知他身负巨祸仍倾囊相授的师父,那个拖着心脉断裂、寒毒入骨之躯远赴焚炎谷绝地的师父……他怎能就此放手?身世之谜如同一把双刃剑,一面是血海深仇的漩涡,一面是师父舍命相护的恩情。忠,是对师父的恩义;义,是对血脉的责任。两者在他心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最终,他缓缓站起身,将血书和绝笔信仔细叠好,贴身收藏。那半截莲花玉佩被他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他深深看了一眼密室,目光扫过先祖牌位,最终落在那个空了的乌木箱上。然后,他转身,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上,重新回到了寂静的祠堂正殿。羊皮地图上,第八朵莲花印记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指向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方向——西北边陲的“落鹰峡”。他收起地图,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外面天色微明,晨曦给熟悉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浅金,但这宁静之下,方小宝却嗅到了风暴来临的气息。他不敢在村中久留,更不敢去惊扰任何一位看着他长大的“亲人”。前朝皇子的身份一旦暴露,整个方家村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他压低了斗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也埋葬了他真实身世的地方。然而,江湖的风声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猛。离开方家村不过两日,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官道上盘查的兵丁明显增多,关卡处张贴的悬赏画像虽未指名道姓,但那模糊的轮廓和描述的“身负前朝遗物”等特征,矛头隐隐指向了他。更麻烦的是,一些行踪诡秘、眼神锐利的江湖人士开始频繁出现在他途经的城镇,他们三五成群,彼此间交换着警惕而贪婪的目光,显然都是冲着“剑神遗宝”的悬赏而来。方小宝体内的“百日醉”余毒虽被暖玉压制,但并未根除,左肩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他不得不避开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山林小径前行。即便如此,追踪者依旧如跗骨之蛆。一次在荒废的山神庙歇脚时,他差点被一队伪装成猎户的杀手伏击。对方使用的合击之术极其精妙,若非他新悟的剑招融合了步法与指法,在方寸间挪移腾挪,险之又险地撕开包围圈,恐怕早已饮恨当场。即便如此,强行催动内力也让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越靠近西北,地势越发险峻荒凉。落鹰峡,顾名思义,是连鹰隼都难以飞渡的险恶之地。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乱石嶙峋,一条浑浊的河流奔腾咆哮。第八朵莲花印记最终指向的位置,就在峡谷深处一处隐秘的岩洞附近。方小宝小心翼翼地潜入峡谷,刚靠近那岩洞入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洞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倒伏在地,死状凄惨,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斗。他蹲下身检查,发现这些黑衣人并非死于刀剑,而是被一种极其霸道刚猛的内力震碎了心脉,出手之人功力深不可测。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方小宝!前朝余孽,还不束手就擒!”一声厉喝如同炸雷,响彻峡谷。方小宝猛地冲出岩洞,只见峡谷入口处已被数十人堵得水泄不通!为首几人,赫然是武林盟中赫赫有名的几位长老和护法,身后跟着的也都是各派精英弟子。他们眼神冰冷,杀气腾腾,显然是有备而来。“武林盟?”方小宝瞳孔微缩,心中瞬间明了。自己的行踪和身世,终究还是暴露了。武林盟向来以匡扶正道自居,此刻围剿“前朝余孽”,正是他们扬名立万、向朝廷表忠心的绝佳机会。“勾结朝廷,残害同道,李相夷那叛徒的徒弟,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位虬髯长老厉声喝道,“交出剑神遗宝和前朝信物,或可留你全尸!”“休要污蔑我师父!”方小宝怒火中烧,师父一生磊落,岂容他人诋毁!他强压伤势,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对方,“要战便战,何须废话!”“冥顽不灵!结阵!”虬髯长老一声令下,数十名武林盟弟子瞬间散开,结成一座森严的剑阵。剑气纵横,寒光闪烁,将方小宝牢牢困在核心。这些人显然研究过他的武功路数,剑阵运转间,攻势连绵不绝,专攻他因伤势和余毒而略显迟滞的下盘和左侧空档。方小宝咬牙苦战。流云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到极致,剑光如云似雾,变幻莫测。他新悟的融合招式也屡屡在危急关头救险,或是以指风点向对方关节要穴,或是借步法腾挪避开致命合击。然而,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剑阵威力层层叠加。他左支右绌,体内气血被剑阵气机牵引,翻腾得更加厉害,百日醉的麻痹感也再次侵袭四肢。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噗!”终于,他没能完全避开侧翼袭来的一记重剑,被剑风扫中后背,踉跄前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剑也变得沉重无比。“拿下他!”虬髯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数柄长剑带着森然杀气,从不同角度刺向方小宝周身要害!他已无力格挡,甚至连闪避都做不到。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叮!叮!叮!叮!”一连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那黑影手中一道乌光闪过,精准无比地点在刺向方小宝的每一柄长剑的剑脊之上!力道奇诡,角度刁钻,竟将那些灌注了内力的长剑悉数荡开!方小宝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托了他一下,让他避免了扑倒在地的狼狈。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纯白面具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挡在他与武林盟众人之间。那人身形挺拔,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黝黑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弥漫开来。“什么人?敢管武林盟的闲事!”虬髯长老又惊又怒。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黑剑,剑尖指向武林盟众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峡谷,连奔腾的河水声似乎都低了下去。下一刻,黑衣人动了!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在演练一套古老的剑舞。然而,当他的剑光真正亮起时,却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方小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起手式,那剑招流转间的韵味……太熟悉了!分明是师父李相夷的“流云剑法”中最核心的几式——“云起”、“风卷”、“星坠”!可紧接着,方小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剑招在黑衣人手中,虽然形似,神韵却截然不同!师父的流云剑法飘逸灵动,意在制敌而非杀戮。而这黑衣人的剑,却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每一剑都直指咽喉、心口、眉心等致命要害,角度刁钻狠辣,剑势凌厉无匹,带着一股要将对手彻底摧毁、不留丝毫生机的决绝!“噗嗤!”“啊!”惨叫声瞬间响起!黑衣人的身影在剑阵中穿梭,如同死神挥舞着镰刀。他的剑法完美地克制了武林盟剑阵的运转,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撕裂阵法的薄弱环节。黑剑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残肢断臂抛飞!那些武林盟的精英弟子,在他面前竟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虬髯长老和几位护法惊怒交加,联手攻上。然而,黑衣人的剑法实在太过诡异可怕。他仿佛能预判所有人的动作,剑招后发先至,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他用的明明是流云剑法的架子,内里却完全是另一套至凶至险的杀戮之术!战斗结束得极快。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峡谷入口处已是一片狼藉。武林盟数十名弟子非死即伤,倒了一地,哀嚎遍野。虬髯长老胸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非他见机得快,拼着硬受一剑向后飞退,恐怕也已命丧当场。他捂着伤口,惊骇欲绝地看着那持剑而立的黑衣人,眼中充满了恐惧。黑衣人并未追击,他缓缓收剑,冰冷的白色面具转向方小宝的方向,似乎在无声地注视着他。方小宝挣扎着站起身,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剑法……这身姿……太像师父了!可那毫不留情的杀戮手段,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又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洒脱笑意的师父判若两人!“师父……是你吗?”方小宝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黑衣人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方小宝的身体,落在他身后那幽深的岩洞上。停留了数息,黑衣人突然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峡谷上方陡峭的崖壁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方小宝怔怔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是师父吗?如果是,他为何不与自己相认?为何要用如此狠辣的剑法?如果不是,这世上又有谁能将流云剑法使得如此神似,却又如此致命?他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走到方才黑衣人最后站立的地方。目光扫过地面,忽然,一点小小的、与周围血腥格格不入的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掉落在碎石缝隙里的、用素色锦缎缝制的香囊。香囊不大,做工精巧,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方小宝弯腰捡起香囊。入手微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药草香气。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香囊的系绳,里面并非香料,而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泛黄的纸笺。他展开纸笺,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的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藏宝图,而是一张药方!药方上的药材名称,方小宝大多认得,其中几味主药——九叶灵芝、百年朱果、寒潭玉髓……无一不是稀世奇珍!而药方的最后,清晰地写着其功效:续接心脉,拔除寒毒本源。方小宝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停滞!这药方……这药方分明是针对师父李相夷那心脉断裂、寒毒入骨的致命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