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镜廊尽头那声清脆的“嗒”响,如同冰锥刺破死寂,让程砚舟拍打镜面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柱在布满血手印的镜面间狂乱扫射,无数个他自己的惊惶面孔在破碎的光影中明灭闪烁。镜中,被猩红丝线缠绕的程幼仪依旧眼神空洞,对哥哥的呼唤置若罔闻。“谁?!”程砚舟嘶吼,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带着绝望的颤音。他拔枪在手,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那里只有一面蒙尘的镜子和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湿漉漉的孩童脚印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妹妹被困镜中,线索中断,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幼仪茫然的脸,咬紧牙关,转身冲出镜廊,沿着石阶狂奔而上。他必须找到苏蘅。那张民国元年的照片,那个跨越二十年的谜团,此刻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冲回一楼走廊,程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戏台方向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不再是飘渺的童谣,而是某种低沉、肃穆的鼓点,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吟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香灰和奇异花香的馥郁气息,与他在地下室闻到的腐朽铁锈味截然不同。苏蘅就站在戏台前的阴影里,背对着他。她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归来,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戏台顶棚那些垂落的、积满灰尘的彩绸。昏暗中,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左手下意识地按在右手腕被衣袖遮掩的地方。程砚舟几步冲到她面前,气息未匀,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质问:“那下面……镜子里……”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超越认知的景象,“我看到了幼仪!她被红线缠着!还有……那声音是什么?这香味?”苏蘅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底深处翻涌着程砚舟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了然。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却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腰间。“你的怀表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程砚舟心中激起千层浪。程砚舟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想起怀表遗落在地。他猛地看向苏蘅:“你捡到了?那张照片……”“民国元年。”苏蘅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照片上的日期。”她抬起眼,直视程砚舟,“程先生,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带来的‘过去’,到底是什么?”程砚舟被她眼底的寒意慑住,正要开口,戏台方向传来的鼓点和吟唱声陡然拔高!那低沉肃穆的声响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攫取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力。只见戏台两侧,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燃起了两排粗大的白蜡烛。烛火跳跃,将台上悬挂的陈旧幕布映照得影影绰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莲花楼紧闭的大门和侧门,此刻正被从外面缓缓推开!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一个个身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僵硬地、缓慢地走了进来。他们有男有女,穿着各异,有绸缎长衫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脚夫,甚至还有穿着洋装的时髦女郎。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一种空洞的、凝固的茫然,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戏台方向,对近在咫尺的程砚舟和苏蘅视若无睹。他们正是过去十年间,曾在这莲花楼里向守楼人许下愿望的人!程砚舟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廊柱。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是本地小报上曾报道过的、数年前离奇失踪或暴富后深居简出的富户!这些人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集体出现!“十年一度的酬神夜戏……”苏蘅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契约的一部分。他们……回来了。”说话间,那些梦游般的许愿者们已经自动分开,在戏台前的空地上或站或坐,如同等待开场的观众,只是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姿势僵硬如木偶。鼓点声越来越密集,吟唱声也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古老晦涩的曲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就在这时,戏台两侧的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台上空无一人,只有烛火摇曳。然而,当幕布完全拉开的一瞬,两道身影如同从虚空中凝结,悄然出现在舞台中央。左边是苏蘅。她穿着程砚舟从未见过的华丽戏服——一件繁复层叠、以金线绣满莲花的正红色宫装,头戴点翠凤冠,脸上覆着半张描绘着诡异莲纹的金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她手持一柄玉如意,静立不动,周身散发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威仪。而站在她身侧的另一个人,让程砚舟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是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长发披肩,脸上同样覆着半张描绘莲纹的金色面具。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那古老的吟唱。尽管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垂在身侧、手腕处隐约可见的淡红色印记……程幼仪!是他的妹妹程幼仪!“幼仪!”程砚舟失声低呼,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苏蘅却猛地侧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如冷电般射来,带着严厉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程砚舟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台上的“程幼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哥哥的呼唤。她缓缓抬起手,与身侧的苏蘅动作同步,如同被同一个灵魂操控的提线木偶。两人面向台下那些僵硬的“观众”,朱唇轻启,唱出的竟是同一段婉转凄凉的戏词:“莲台深锁旧时魂……红绳系得几度春……愿偿身灭归尘土……犹向镜中……觅前身……”那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苏砚舟听得浑身发冷,这唱词,分明与阁楼童谣、镜中幻象遥相呼应!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唱戏的“妹妹”,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几乎将他淹没。她到底是人是鬼?是幻是真?鼓点越来越急,吟唱声越来越高亢,整个莲花楼仿佛都在声浪中微微震颤。台下的“观众”们开始有了反应,他们僵硬地抬起手,随着曲调的节奏,缓慢而整齐地拍起掌来。啪……啪……啪……掌声空洞而单调,在烛火摇曳的大厅里回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乐章。程砚舟的心脏狂跳,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混进去!只有混进这些被控制的“观众”里,才有可能接近戏台,接近那个可能是妹妹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模仿着身边一个穿着长衫、眼神空洞的富商,缓缓抬起手,跟着那诡异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僵硬地鼓起掌来。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戏台上那个穿着素白襦裙的身影。台上的苏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具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程砚舟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手中的玉如意微微一顿,随即又随着唱词继续舞动。而她身侧的“程幼仪”,唱腔依旧空灵,动作依旧与苏蘅保持着诡异的同步。就在唱词即将达到最高潮,鼓点密集如雨,台下掌声也近乎疯狂之际——“咔嚓!”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断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戏台中央,支撑着苏蘅和“程幼仪”站立的那块厚重木板,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尘土和朽木碎屑瞬间飞扬!苏蘅反应极快,在木板塌陷的瞬间,足尖一点,红色身影如惊鸿般向后飘退。而她身侧的“程幼仪”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着断裂的木板直直向下坠落!“幼仪!”程砚舟再也无法伪装,嘶吼着推开身边僵立的“观众”,不顾一切地冲向坍塌的戏台边缘。台下那些梦游般的许愿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茫然,动作停滞了一瞬。程砚舟冲到塌陷的大洞边缘,尘土弥漫,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心急如焚地向下望去,手电光柱刺破烟尘——没有妹妹的身影。塌陷的戏台下方,并非地基,而是一个深坑。坑底,在昏黄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中,赫然暴露着数具森森白骨!那些白骨姿态各异,却都穿着同样刺目的、早已腐朽破烂的大红嫁衣!鲜艳的红色与惨白的骨骼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嫁衣上残存的金线刺绣在尘土中隐约闪烁,如同凝固的血泪。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具骸骨的右手处,那本该是无名指的位置,都空空如也!程砚舟如遭雷击,僵立在深坑边缘,手电光柱颤抖着扫过那一具具身着嫁衣的骸骨。九具……整整九具!那个可怕的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同样落在戏台残骸边缘、红衣如血的苏蘅。苏蘅脸上的金色面具在刚才的变故中滑落了一半,露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半张脸。她低头望着深坑中的景象,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些骸骨缺失的右手无名指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深坑中,尘土缓缓沉降。烛火的光线透过塌陷的洞口,斑驳地洒在那些身着腐朽嫁衣的森森白骨上,映照着那九处刺目的残缺。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香灰、花香与朽木尘土的气息,此刻又糅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入骨髓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