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夜,暴雨像是天河倾覆,裹挟着寒意砸向大地。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汇成浑浊的溪流,灌入这座早已被遗忘在城西角落的莲花楼。楼宇的飞檐翘角在电光中狰狞地显露轮廓,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余下雨水敲打瓦片的连绵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鬼泣。“砰!”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跄着闯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雨水的腥冷。程砚舟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左手死死按着伤处,黏腻的温热感透过湿透的布料不断渗出。右手紧握着一把驳壳枪,冰冷的金属枪身沾满了雨水和泥点,枪口微微颤抖,指向空无一人的黑暗厅堂。他刚从一场针对军火库的突袭中死里逃生,追兵如同跗骨之蛆。慌不择路间,这座在本地人口中讳莫如深的“鬼楼”,竟成了唯一的生路。楼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檀香的味道。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这破败的景象:蛛网在梁柱间飘荡,残破的桌椅东倒西歪,厚厚的积尘覆盖着一切。“有人吗?”程砚舟的声音嘶哑,带着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强硬,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随即被雨声吞没。无人应答。他警惕地移动着脚步,湿透的军靴踩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搜寻着可能的埋伏。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了厅堂深处。程砚舟的心脏骤然一缩。戏台。就在厅堂的最深处,一座古旧的戏台静静矗立。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人。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身形纤细,静静地立在戏台中央,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闪电的光芒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玉雕。在这狂风暴雨、兵荒马乱的夜晚,在这破败阴森的鬼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程砚舟的枪口瞬间抬起,稳稳指向那个背影。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女人,比身后的追兵更危险。“你是谁?”他厉声喝问,声音紧绷如弦。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又是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程砚舟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惧或慌乱。她的目光落在程砚舟身上,掠过他染血的衣衫和紧握的枪,最后定格在他沾满泥泞的脸上。“这里是莲花楼。”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歌谣,“在这里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却让程砚舟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那“代价”二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砚舟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他下意识地低头,瞳孔猛地收缩。他军装内袋里贴身放着的怀表,那枚承载着他唯一念想的黄铜怀表,此刻正隔着湿冷的布料,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湿意?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左手,顾不上肋下的剧痛,摸索着从内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冰冷的黄铜外壳在闪电的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然而,那光滑的表盖缝隙处,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是血!程砚舟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缕蜿蜒而下的血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怀表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他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照片——他失散多年的妹妹,程幼仪。照片……在流血?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戏台上那个自称守楼人的女子——苏蘅。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电光与浓稠的黑暗之间,在哗哗的雨声与死寂的楼宇之中,轰然相撞。苏蘅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漠然。而程砚舟的眼中,则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疑惑,以及一种被无形之物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他握着怀表的手,冰凉刺骨,那温热的血迹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掌心。妹妹的照片……这诡异的流血……这女人口中的“代价”……他僵在原地,怀表在掌心沉重如铁,那不断渗出的温热液体,让他第一次,不敢翻开表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