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好,”她说,“我答应你。”
谢亦珩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在骗你。
她不会守规矩的。
你也不会。
因为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你都没有推开。
每次她叫你“亦珩哥哥”的时候,你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亦珩哥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谢臣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不要我。”
谢亦珩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不必谢臣”,想说“臣只是尽本分”,想说“殿下言重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不是在尽本分。
他是不想走。
他想留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是帝师,是臣子,是谢家的嫡长子。
他不能有这种念头。
但他就是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像是在逃。
那天晚上,谢亦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
最后只剩下一行——
“殿下今日说‘我就是喜欢你’。臣不该记得这句话。但臣记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纸了。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先帝驾崩那天。
上面写着——
“殿下今日哭得很伤心。臣无能为力。”
第二张,是她在灵堂上晕倒那天。
“殿下今日晕倒了。臣接住了她。臣不该接。但臣没忍住。”
第三张,是她在永乐宫廊下发呆那天。
“殿下今日瘦了很多。臣想让她多吃一点。但臣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第四张,是她拽着他袖子不让他走的那天。
“殿下今日拽了臣的袖子。臣没有抽开。臣不该这样。”
第五张,就是今天。
“殿下今日说‘我就是喜欢你’。臣不该记得这句话。但臣记得。”
谢亦珩关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贴身收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她的脸。
笑的时候,梨涡深深。哭的时候,鼻尖红红。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认真的时候,眉头皱皱。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该记得的。
他应该忘记。
他必须忘记。
但他忘不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她拽他袖子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
他以为她没发现。
但她发现了。
她什么都发现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把它送给她。”
“让她替娘……陪你。”
他已经把玉簪送出去了。
但那个人,是公主。
是大靖最尊贵的长公主。
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动心的人。
谢亦珩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玉盘。
他忽然想起她戴玉簪的样子。
歪歪扭扭的,像一根杂草。
但很好看。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不该这么想的。
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闭上眼,把窗关上了。
回到桌案前,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
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折子背面写了一行字——
“江慈。”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划掉之后,他又写了。
又划掉。
又写。
又划掉。
第三遍写完之后,他没有划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折子合上,放进了一堆已经批完的折子里。
明天,这本折子会送到皇帝手里。
皇帝会看到背面那行被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的字。
皇帝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在乎的事情,已经只有一件了。
那个人。
那个戴着玉簪、笑得梨涡深深、说“我就是喜欢你”的小姑娘。
她在等他。
他不能去。
但他已经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