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碎片

李九的手指抠进三楼走廊的水泥边缘，掌心被碎石划出几道白痕。他没管，借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层楼比下面干净。不是有人打扫的干净，是空的干净——墙皮没剥落，地砖没裂，连灰尘都薄得像一层粉笔灰。走廊笔直向前，两侧房门紧闭，门牌号从301到308，整整齐齐。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右眉骨那道疤还在发烫，不是疼，是热，像贴了块暖宝宝。他下意识摸了摸，指尖刚碰上，手里的半燃冥币突然“嗡”地一震。火光没灭，反而亮了一瞬。

李九低头看那枚冥币，金边像是活了，在指缝里微微跳动，跟手机来电震动似的。

下一秒，脑子里“啪”地炸开一幅画面——黄沙漫天，残破城楼上，一个男人披着染血战甲，缓缓跪下。他面前，一名女子倒在地上，后颈莲花印记渗出血珠。李九猛地晃头，画面消失了。他靠墙站着，心跳有点快，不是怕，是懵。那画面太真，不像梦。

他又摸了摸右眉骨。烫得更厉害了。

话音未落，又一段画面冲进来——暴雨倾盆，竹屋内烛火摇曳。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枚铜钱，对面女子笑着伸手想接，指尖刚碰到他，整个人忽然化作青烟消散。她最后望来的眼神，和刚才死在城楼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操。”李九低骂，额头冒汗。这次他没晃头，闭眼咬牙挺着。

再来。冰原之上，雪帐中。他抱着已经断气的女子，她后颈莲花印记正一点点变淡。帐外战鼓声起，无数黑影压境。他没放手，只是把脸埋进她发间，画面黑了。

“够了。”李九睁开眼，声音发哑。他右手插进裤兜，掏出党员徽章，用力捏在掌心。金属边硌得掌心疼，但脑子清醒了点。

“我是李九，二十二岁，东大计算机系大三学生。昨天还因为逃课被导员点名。现在我在一栋鬼楼里爬楼梯，手里拿着能烧出金火的冥币，脑子里不停闪前世片段。”他顿了顿，“虽然离谱，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松开徽章，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半燃的冥币贴在眉心，闭眼。“既然是请柬，那就看看你请我看啥。”

热浪瞬间涌进大脑。画面不再是碎片，连成了线——

他看见自己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时代：有穿龙袍的，有穿粗布的，有穿军装的，有穿道袍的。每一世，身边都有那个女子。每一次，她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缕风、一滴血、一片灰。而她死前嘴唇都在动，他在一万三千次记忆的尽头凑近去听，终于听清三个字——

“来世……等你。”

“轰！”

李九猛然睁眼，一脚踹在墙上。水泥墙“咔”地裂开一道缝。

“所以老子一万三千次都没赢？”他喘着气，眼神发红，“每次都看着她死？每次都救不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冥币，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觉醒，是说……这一世能行了？”

冥币没回应，但温度降了点，像是默认。

他笑了声，笑得有点难看。“行啊，那我陪你疯这一把。”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中间用红漆画了个符，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李九一眼就认出来了——刚才那些记忆画面里，每一世他临死前，眼前都会浮现这个符。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走廊墙壁上。掌心刚贴上去，整条走廊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晃，是颤，像是老房子水管过水时的共鸣。他没缩手，闭眼感受那震动。一下，两下……越来越稳。渐渐地，他发现那震动频率，竟然和自己的心跳对上了。

“这楼……”他睁开眼，声音很轻，“认得我。”

他收回手，看向铁门，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张冥币，撕下一小角点燃。金焰升起，照亮前方五米。他迈步向前，步伐比刚才稳得多。

走到铁门前，他没立刻推，蹲下身看着门缝底下。那里，有一枚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冥币，静静地躺着，金边朝上。

他伸手去捡。指尖刚碰上，冥币突然自己燃了起来。金火顺着门缝钻进去，铁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李九闻到了一股味儿——檀香混着铁锈，还有一丝熟悉的体香，像小时候奶奶晒在竹席上的棉被味道。

他眯眼，站起身，没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跨。

就在这时，背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指甲刮过瓷砖。

李九脚步一顿，没回头。但右手已经摸进了兜里，紧紧攥住那叠冥币。他知道，这栋楼不是空的。它一直在看。他也一直没打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