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伟哥带着东西来了。
黄纸、香烛、朱砂、白酒,还有一沓符。
他先让我在楼下等着,自己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黄纸叠好,用白酒调了朱砂,在我眉心点了一下。
冰凉的感觉。
“402 那位老人家。”伟哥一边点香一边说,“走得太突然,心里放不下。你好好跟她说,她会走的。”
香烛点燃,烟气飘散。伟哥对着四楼的方向拜了三拜,把黄纸一张一张烧掉。
烧完纸,他带我上楼。
到了家门口,他在门框上撒了朱砂,又在门后挂了一张符。
“这符能挡她。”他说,“但挡不了太久。你要亲自跟她说。”
那晚,伟哥睡在客厅。我缩在卧室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挂红,手里攥着桃木符。
屋里很安静。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
“嗒。”
天花板上响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
“嗒、嗒、嗒。”
三声。很轻,很慢。
然后是脚步声。
从天花板上传来,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得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脚步声停了。
停在正头顶的位置。
然后——
哭声。
极低极低的哭声,从天而降。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低声抽泣,是一种压抑的呜咽。沙哑,断断续续。
那哭声里,混着弹珠声。
“嗒……嗒……嗒……”
一下一下,敲在天花板上。
厨房里,锅碗瓢盆响了。油烟机“嗡”地一声开了,风声在管道里呜呜地转。
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脚步声慢慢走远,走到门口,走到客厅,消失了。
我睁开眼,空荡荡的房间,黑漆漆的。
天亮了。
伟哥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她走了。”他说,“至少今天走了。”
我瘫在沙发上。
“可她还会回来。”伟哥又说,“你这房子留不住阳气,她迟早还要来。这房子,不能住了。”
我一愣。
“不能住了?”
“不是让你立刻搬。”伟哥说,“但长期住下去,轻则精神恍惚,重则身体垮掉。再加上 402 的怨气没消,她虽然不害你,但阴气太重,你扛不住。”
我沉默了。
这房子是我全部积蓄买的。
“那我怎么办?”
伟哥想了想:“再帮她做一场法事。这次你亲自跟她说。说开了,她就真走了。”
第二天晚上,伟哥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多东西。三炷香、一张黄符、一袋糯米。
“先用糯米撒遍屋子角落。”他说。
我依言照做,把糯米撒在客厅、卧室、厨房的每个角落。
然后伟哥在客厅中央点上香烛,放了一个蒲团,让我跪在上面。
“跟着我念。”他说,“把你想说的,都跟老人家说清楚。”
我跪在蒲团上,跟着伟哥念。
“老人家,我知道您放不下。”我的声音发颤,“可阳间阴间,路不同。您再留着,也护不住他,反倒让自己不得安宁……”
香火烧到一半,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啪、啪、啪——”
灯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叹息。
极轻,极轻。
紧接着,弹珠声又响了。
“嗒、嗒、嗒。”
三声。
之后,彻底安静了。
伟哥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成了。”他说,“她走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伟哥收拾东西,临走前又在我门口补了一道朱砂。
“她走了。”他说,“不会再来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声音,没有凉意,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
可就在我在阳台收拾香烛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往上一瞥——
四楼 402 的窗户,竟在漆黑的夜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昏黄,摇晃。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伟、伟哥!”我指着楼上,嘴唇都在抖,“你看——402 的灯,亮了!”
伟哥快步走过来,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不是她。”
“什么?”
“这是残念。”他说,“人走之后,最深的牵挂会留在这个地方。她这是最后看一眼这个家。”
他看着我,问:“敢不敢跟我上去一趟?”
我看着楼道尽头那扇漆黑的门,牙齿都在打颤。
我点了点头。
我们轻手轻脚上了楼。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走一步,感应灯就亮起。
走到 402 门口,那盏灯光更近了。
透过模糊的窗户,我仿佛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伟哥没敲门。他站在门外,声音放得很轻。
“阿婆,您放心走吧。您儿子在医院,会有人照顾的。”
我也鼓起勇气,攥着桃木符,声音发颤:
“阿婆,我是楼下的小伙子。您别牵挂了,走吧。”
话音刚落,屋里那盏灯闪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整层楼陷入黑暗。
没有风,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伟哥拍拍我肩膀:“走吧。”
我们下楼,回到屋里。
我瘫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伟哥收拾好东西,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我走到窗边,抬头看 402 那扇窗户。
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再也没有半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