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小舟破开氤氲的白雾,慕灵指尖轻捻,将最后一枚引路符纸燃成灰烬。
眼前的岛屿像一块被遗忘在深海的翡翠,参天古木缠满银蓝色藤蔓,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海盐混合的清冽气息,那把遗失的“血刺扇”的灵力波动,正从岛屿深处若隐若现传来。
她刚踏上沙滩,脚踝突然被柔韧藤条缠住。慕灵眸光一凛,指尖凝出灵力正要斩断,树顶却传来一声轻佻的笑。
“外乡人,不懂我族的规矩吗?”
枝叶簌簌晃动,身着靛蓝刺绣短打、额间刻着银色月牙图腾的少年翻身跃下。他肤色是晒透的蜜色,眉眼张扬如烈阳,腰间挂着一串兽牙,手里把玩着翠绿竹笛,正是哈撒族少主古蛮。
他上下打量慕灵,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擅闯禁地,按规矩要扔进万蛇窟。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语调,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挑慕灵的下巴:“看你生得好看,肯留下来陪我三个月,我就替你向族长求情。”
慕灵侧身避开,语气冷冽:“我来此只为寻回自己的东西,找到便走,绝不叨扰。”
“你的东西?”阿蛮挑眉,竹笛在指尖转了个圈,“哪是说找就能找的?想要也行,先过我这关。”话音未落,指尖一弹,数道藤条如毒蛇般向慕灵缠来。
慕灵足尖点地轻盈跃开,灵力化作利刃斩断藤条。可这岛屿仿佛是阿蛮的主场,地面不断冒出新的藤蔓,四周树木微微晃动,枝叶交织成网,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就在一根粗壮藤条即将缠上慕灵手腕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黑色灵力悄无声息掠过,藤条骤然僵住,随即“咔嚓”断成两截。
阿蛮“咦”了一声,疑惑地扫过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又笑着逼近:“身手不错,看来我得认真点了。”
他吹起竹笛,笛声尖锐刺耳,林间顿时窜出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蝶,铺天盖地向慕灵涌来。慕灵眉头紧锁,突然一阵莫名的轻风旋起,将毒蝶吹得七零八落,不少直接撞在树干上晕了过去。
阿蛮的笛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满地乱爬的毒蝶,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这个邪乎呢!”
慕灵心中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熟悉的冷冽气息,快得像错觉。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密林,枝叶静立,连风都停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密林深处,夜溟澈站在粗壮的树干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挥出灵力的微凉,目光落在慕灵被风吹起的发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跟来,可能也是想知道为什么慕灵会想找哈撒族的宝贝,便下意识地跟在了她身后,刚才看到藤条缠向她手腕时,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指尖已经先一步动了。
阿蛮接连两次失手,心里又气又奇,却也不敢再轻易动手。他眼珠一转,笑道:“算你运气好。不过想进族内,总得跟着我走吧?这岛上到处都是禁制,没有我带路,你走不出三步就会迷失方向。”
慕灵沉吟片刻,点头同意,她知道阿蛮说的是实话,这岛屿的阵法远比她想象的复杂,有他带路确实能省不少事。
一路上,阿蛮依旧不死心,时不时凑上前搭话。一会儿说慕灵的胸针样式别致,要她摘下来给自己看看;
一会儿又说岛上的日落是天下奇景,要拉着她去山顶等日落。
可每次他的手快要碰到慕灵的时候,总会发生各种“意外”——不是脚下突然踩到松动的石子滑个趔趄,就是手里的竹笛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住,“啪”地断成两截。
有一次,阿蛮趁慕灵低头看路,偷偷伸手想去碰她垂在肩侧的头发。指尖刚要触到发丝,头顶突然掉下一颗熟透的椰子,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后脑勺上,顿时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嘶——”阿蛮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跳脚,“干什么!连椰子都跟我作对!”
慕灵抿了抿唇,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继续往前走。
夜溟澈站在不远处的树后,收回了微微抬起的手。他看着阿蛮捂着脑袋跳脚的样子,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刚才看到那只手伸向慕灵头发时,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指尖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多余的事。他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太吵了,离她太近了,仅此而已。
沿着林间小路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房屋全是用菩提木和青藤搭建而成,屋顶铺着晒干的棕榈叶,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晒干的草药和彩色的捕梦网。
几个穿着锦绣衣裙的孩童正在追逐嬉戏,看到慕灵这个外乡人,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张望。
“这是我们哈撒族的聚居地,”阿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除了禁地,全族的人都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阿蛮!你又带外乡人进来!”
只见一个身着深褐色长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藤杖走了过来。她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十分锐利,腰间挂着一个装满草药的布囊,正是族里最受尊敬的药师阿古婆。
连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蛮,见到她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阿古婆,我这不是带她去见族长嘛,看着也不像坏人。”阿蛮挠了挠头,赔笑道,“她是来找东西的,找到就走。”
“找东西?”阿古婆冷冷地扫了慕灵一眼,“我们哈撒族从不与外人来往,更不会藏外人的东西。你现在就带她离开,不然我就按族规,把她扔进瘴气林。”
她说着,举起藤杖就要往地上敲,慕灵正要开口解释,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原来是阿蛮刚才后退时,不小心碰倒了药圃边的一个陶盆,盆里种着一株通体雪白、叶片呈心形的奇草,此刻已经摔在地上,根系都露了出来。
阿古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过去捡起陶盆,看着奄奄一息的奇草,声音都在发抖:“这是……这是还魂草!我养了三十年,再过三天就要开花了!你这个闯祸精!”
她气得举起藤杖就要打阿蛮,阿蛮吓得抱头鼠窜。慕灵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阿婆别恼,或许我能救活它。”
“你?”阿古婆怀疑地看着她,“还魂草只能用我们哈撒族的血脉灵力才能滋养,你一个外乡人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就见慕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还魂草捧在手心。她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淡绿色灵力,缓缓注入还魂草的根系。
那灵力纯净而温暖,像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渗入泥土。原本已经蔫掉的叶片,竟然慢慢舒展开来,重新恢复了生机。
阿古婆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藤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外乡人能催动还魂草的生机。
夜溟澈站在不远处的榕树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慕灵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而温柔,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夜溟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从见过这样的慕灵,平日里她总是清冷又疏离,像一座不化的冰山,此刻却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就在这时,阿蛮凑到慕灵身边,好奇地探头去看还魂草:“哇,你居然真的救活了!你这灵力好神奇啊,比我族里的巫女还厉害……”
他说着,又想伸手去碰慕灵的手背,夜溟澈眸光一沉,指尖微动,旁边一株含羞草突然猛地合上叶子,狠狠扫了阿蛮的手背一下。
“哎哟!”阿蛮疼得缩回手,不满地踢了含羞草一脚,“连你也欺负我!”
夜溟澈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十分困惑。他应该是来看宝贝的,可为什么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为什么看到别人靠近她,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想不通,也不愿深想,只把这一切归结为对潜在危险的警惕。
阿古婆回过神来,看着慕灵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还魂草,重新栽进陶盆里,语气缓和了许多:“谢谢你,小姑娘。刚才是我失礼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族长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宫殿里静养。你们去吧,他会见你的。不过……”她深深地看了慕灵一眼,“你的气息,很特别。”
慕灵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阿蛮已经拉着她往村落深处走去:“快走快走,再晚族长就要休息了!”
穿过村落,便是一片开满白色曼陀罗的花田。花田尽头,一座用巨大菩提木搭建的宫殿巍然矗立,宫殿的柱子上刻满古老图腾,顶端悬挂着巨大的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
“族长就在里面等你。”阿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背,没好气地说,“不过我可警告你,我们族长脾气不好,你说话小心点。”
慕灵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宫殿。宫殿内光线昏暗,透过薄纱,能看到正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绣着金色太阳图腾的长袍,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正是哈撒族的族长哈丹。
慕灵微微躬身:“晚辈慕灵,冒昧打扰,只为寻找遗失的法器,还望族长莫怪。”
哈丹原本平静地看着她,可当慕灵的气息传入他的感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菩提念珠“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下宝座,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慕灵,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距离慕灵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仔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像……太像了……你的气息,怎么会和她一模一样……”
宫殿外的密林里,夜溟澈听到哈丹的话,眸光骤然一凝。
他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慕灵出来,可此刻,一种莫名的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不安里,除了对未知危险的警惕,还有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慕灵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