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掌事太监:(尖嗓拖得老长)棋待诏云隐——觐见——

(朱漆门槛高及膝,云隐低头跨入,粗麻衣摆勾住门环。她俯身去解,瞥见门槛内侧有道深痕,像是被重物反复撞击磨出的凹槽)

殿内先响起玉石相击声。清脆,不疾不徐,是上好的墨玉棋子。

萧鉴的嗓音温润如春水。

箫鉴（未抬头)听闻你昨夜在掖庭,下了一局“共死棋”?

云隐(保持躬身姿势)奴婢愚钝,不知殿下所指。

箫鉴(落子)拾起头。棋盘如镜,能照人心。

(她抬眼。东窗下,三皇子萧鉴披着白狐裘,指尖拈着黑子,正与自己对弈。棋盘竟是整块青玉雕成,十九道金线在晨光下流溢着蜂蜜般的光泽)

箫鉴坐。

云隐(跪坐蒲团,膝下传来暖意——蒲团里缝了铜婆子)殿下召奴婢,是为弈棋?

箫鉴(推过棋罐)执白。让九子。

云隐(手指刚触到白玉子,忽顿住)殿下腕上这串珊瑚珠…(盯着他左手腕)第七颗有裂,补过金缮。

箫鉴(眸光微动)眼力不错。三年前摔的。

云隐不是摔的。

云隐(她声音很轻)是被人用力扯断,珠子进裂时刮伤了殿下虎口——伤口该有三道,中间深,两头浅。

殿内炭火爆出“噼啪”一声。萧鉴左手袖口无风自动。

箫鉴…继续说。

云隐殿下惯用右手落子,但方才整理棋罐时用了左手,小指微颤。是旧伤未愈,遇寒则痛。

云隐(抬起眼)三年前的腊月廿三,殿下在何处?

长久的沉默。只有棋子在他掌心摩擦的沙沙声。

箫鉴(忽然轻笑)云弈的女儿,果然有趣。

箫鉴(将珊瑚珠串褪下,推过棋盘)这局棋,你若赢,珠子送你。若输…

云隐奴婢不敢赌。

箫鉴本宫许你赌。

云隐(拾起白子,落在“天元”)那奴婢问一句——三年前腊月廿三,先皇后薨逝那夜,殿下腕上这珠子,是在何处断的?

“铮”!萧鉴指间黑子捏出裂痕。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是皮靴踏碎冰凌的脆响,混杂着甲胄摩擦声。有人在高声呵斥:“滚开!本王要见皇兄,哪个奴才敢拦——”

暖阁门被“砰”地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炭火猛地一暗。

萧执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积雪未掸,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还握着马鞭。鞭梢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水混着…血水。

箫鉴(神色未变)七弟,你惊了本宫的棋。

箫执(视线掠过云隐,定格在棋盘)皇兄好雅兴。

箫执(迈步入内,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个血脚印)跟个罪奴下棋?不如跟臣弟下——(将马鞭扔在青玉棋盘上)就用这个下。

鞭身砸碎三枚棋子。墨玉碎片溅起,一片擦过云隐脸颊,划出细痕。

箫鉴(缓缓拾起鞭子)御马监昨夜进了贼,伤了三匹西域贡马。守监的侍卫长中了支毒箭,太医院说箭镞上淬的是“见血封喉”。

箫鉴(抬眼)七弟可知此事?

箫执(扯下大氅扔给身后侍卫,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半副软甲)知道。

箫执(咧嘴笑,齿间有血丝)那贼,是臣弟。

空气凝固了。暖阁外侍立的宫人跪倒一片,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箫鉴(将鞭子一圈圈绕在掌心)理由。

箫执那三匹马,是戎族今秋进贡的“乌云踏雪”。

箫执(走到棋盘前,俯身盯着萧鉴)但马蹄铁上,刻的是我大周军器监的徽记——去岁腊月,送往北境边军的那批。

箫鉴(绕鞭子的手停住)哦?

箫执更巧的是,那批军械,是皇兄您督办押运的。

箫执(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个布包,抖开)这是从死马蹄上起下的铁掌。

马蹄铁“当啷”落在棋盘上。砸碎了更多棋子。铁掌内侧,清晰刻着“丙午年制,军器监奉敕”九字小楷。

箫鉴(凝视铁掌,忽然笑出声)七弟,你可知伪造军器是何罪?

箫执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也笑)但若证据确凿,就不是伪造,而是…通敌。

兄弟俩对视。炭火盆里“噼啪”爆出火星,一点灰烬飘起,落在云隐手背上,烫出个小泡。她没动。

箫鉴(先移开目光,看向云隐)你如何看?

云隐(垂眸)奴婢只懂棋,不懂政。

箫鉴那便说棋。(指着被砸乱的棋盘)这局棋,还能下么?

云隐(伸手,从碎玉中拣出一枚完好的白子)能。

云隐(将子落在唯一完好的角落)“棋道贵生。局可毁,道不可废。”

箫执(猛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云隐(抬眸迎上他视线)奴婢说,殿下这出“苦肉计”演得拙劣。

云隐(指向他左臂绷带)箭伤该在背面,您却伤在前面——是自刺的。血浸透三层麻布,但边缘整齐,是用匕首划的,不是箭镞撕裂。

萧执脸色骤变。萧鉴却抚掌大笑。

箫鉴好!好眼力!

箫鉴(转向萧执)七弟,你这戏,连个棋待诏都骗不过。

箫执(盯着云隐,眼神如鹰)你怎知?

云隐军器监的马蹄铁,(拾起铁掌)内侧刻字该是阳文,因为模具是阴刻。但这枚,(指尖抚过字痕)是阴文——是有人用锐器,在铁掌冷却后手工凿出来的。

云隐她将铁掌举到窗前光线里。阳光穿透冰花,在字痕边缘照出细微的卷刃:“凿刻时,力道不均。这‘敕’字最后一笔,凿深了半分,铁屑未清理干净。”

箫执(一把夺过铁掌细看,脸色铁青)……

箫鉴(悠然落下一子)七弟,你还太嫩。

箫鉴云姑娘，继续。

云隐昨夜御马监的火,是戌时三刻起的。但殿下左臂的伤,(指向绷带渗血的范围)血已凝结发黑,是申时前后受的伤。殿下是先受伤,后去的御马监。

箫执(后退半步,手按剑柄)你…

云隐殿下靴底。

云隐(目光下移)沾的不是御马监的稻草屑,而是…松针。宫内只有西苑梅林铺防寒松针。殿下受伤后,先去过梅林。

萧鉴的笑容淡去。他慢慢坐直身体,狐裘从肩头滑落。

箫鉴梅林…(轻声)腊月廿三,母后就是在梅林…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太监连滚爬入,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太监禀、禀殿下!西苑梅林…发现、发现一具尸体!

箫执(厉声)谁?!

太监(颤抖)是、是浣衣局的刘嬷嬷!吊死在老梅树上,怀里、怀里抱着…

箫鉴抱着什么？

太监(几乎晕厥)抱着个木偶!穿、穿着先皇后当年的吉服!

“哗啦”!萧鉴挥袖扫落满盘棋子。青玉碎裂声如冰河崩裂。他站起身,狐裘委地,露出里面素白孝服——竟是在孝期内。

箫鉴(盯着萧执,一字一句)七弟,你昨夜去梅林,做了什么?

箫执(脸色惨白)臣弟没有…

箫鉴(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片带血的马蹄铁)伪造军械,构陷兄长。

箫鉴(冷笑)现在,还要惊扰母后亡灵么?

他忽然将马蹄铁掷向萧执!铁掌在空中翻飞,边缘锋利的凿痕割裂光线——

云隐扑了过去。

她撞开萧执,抬手去挡。马蹄铁重重砸在她小臂上,“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时,她看见自己袖口撕裂,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布条——是昨夜从囚衣上撕下,包扎虎口试毒伤处的布条。布条散开,露出银针刺过的针眼,周围一圈青黑。

萧鉴的视线定格在那片青黑上。他瞳孔骤紧。

箫执(扶住她)你…

云隐(抬头,冷汗浸湿鬓发)殿下…(喘了口气)那马蹄铁上,除了“丙午年制”…(忍痛)还该有编号。军器监每批军械,皆有编号烙记。

箫执(猛地看向地上铁掌)编号在…

云隐在内侧凹槽。

云隐(惨笑)但有人…把凹槽…凿平了。

她昏了过去。最后听见的,是萧鉴冰冷的声音。

箫鉴传太医。

箫鉴另外…(顿了顿)查浣衣局刘嬷嬷之子,现在何处。

箫执（低吼)皇兄怀疑我?

箫鉴(俯身,在云隐耳边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云姑娘,你袖中银针…是太医署特制的“验毒针”吧?

云隐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他最后一句。

箫鉴你虎口的毒,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