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打了47场弃养官司,47场全胜。律师圈都叫我“弃婴杀手”,专替被抛弃的孩子讨公道。今天是我第48场,被告资料我懒得看,反正又是一个狠心的父母。直到开庭前五分钟,我翻开卷宗——被告姓名:姜知意。那是我妈的名字。那个在我三岁时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十六年没露过面的女人。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助理喊我:“宋律师?该进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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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47场胜利
我叫宋时予,今年二十八,是一名专打抚养费纠纷的律师。
说好听点是律师,说难听点,就是专门帮被抛弃的孩子告父母的。这活儿不好干,钱少事多,还容易被骂。但我干了四年,接了47个案子,全胜。
圈里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弃婴杀手”。
我不介意。甚至挺喜欢这个称呼。因为我自己就是被抛弃的。三岁那年,我妈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从此人间蒸发。我恨所有抛弃孩子的父母,恨到骨头缝里。每次在法庭上看着那些被告痛哭流涕说“我有苦衷”,我都想笑。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一个母亲扔掉自己的孩子?
没有。
所以我的职业生涯只有一个原则:让他们付出代价。
今天是我第48场官司。原告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被告是他的亲生母亲。案情很简单,孩子两岁时母亲跑了,十二年没出现,现在孩子得了重病需要钱,她躲得更远了。法律援助中心找到我,我二话没说就接了。
开庭时间是下午两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法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卷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我喜欢这种光线,像法庭上的黑白分明——有罪的就是有罪的,该罚的就是该罚的。
助理小周递给我一杯咖啡:“宋哥,今天的被告资料,你看看。”
我没接,继续翻原告的材料。这孩子叫李小天,十四岁,成绩很好,年级前十。病历上写着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费用四十万。他爸是个工地上的工人,一个月挣四千,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
“又是这种。”我冷笑一声,“抛弃孩子的时候不想着要钱,现在孩子出事了,躲得比谁都快。”
小周把被告资料放在我旁边:“你最好看一眼。”
我懒得看。反正又是一个狠心的女人,一个为了自己活路把孩子当累赘扔掉的母亲。我在心里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不用看,直接上。”我喝了一口咖啡,“让她在法庭上哭去。”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点整,我推门走进法庭。
这是我最熟悉的战场。原告席在左,被告席在右,法官坐在正中间。我的委托人李小天坐在我旁边,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爸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别怕。”我对李小天说,“有我在,她跑不掉。”
李小天点点头,没说话。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我站起来,翻开卷宗,开始陈述案情。这些话我说过47遍,熟得能倒背。从被告抛弃孩子的具体时间,到这些年她从未支付过抚养费,再到她现在逃避责任的事实。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滴水不漏。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判决被告支付原告过去十二年的抚养费,并承担原告此次手术的全部医疗费用。”我说完,坐下。
轮到被告陈述。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辩解——“我当时太年轻”、“我也是没办法”、“我现在也很困难”。
这些话我听了47遍,每一遍都让我更恨这些人。
但被告席上的人开口时,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
“我……承认。”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我有苦衷”。
我抬头看向被告席。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瘦得脱相,脸色蜡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被告席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也在看我。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样子,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在福利院的镜子里,在我小时候偷偷哭的时候,在我每次打赢官司却没人分享的时候。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认识。
肯定不认识。
法官问她:“被告,你承认原告的所有指控吗?”
“承认。”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法官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被告,你是否需要辩护律师?”
“不需要。”
“你是否需要时间准备应诉?”
“不需要。”
法官皱了皱眉:“被告,你清楚承认这些指控的后果吗?你可能需要支付一笔不小的费用。”
她点了点头:“清楚。”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浑身不自在。她的目光像长了刺,扎进我衣服里,扎进皮肤里,一直扎到心脏。
我告诉自己:这是你的错觉。你只是太久没遇到这么配合的被告了,不习惯。
接下来的庭审进行得出奇顺利。我每抛出一个证据,她都承认。我问她什么问题,她都说“是”或者“承认”。法官问她为什么要抛弃孩子,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我不对。”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收拾文件时,李小天拉了拉我的袖子:“宋律师,她怎么不哭啊?”
“什么?”
“以前那些被告,不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吗?她怎么不哭?”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是啊,她怎么不哭?
我打赢了47场官司,见过47个被告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小声抽泣,有的哭天抢地求法官开恩。唯独这个女人,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她比那些哭的人都让我不舒服。
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走出法庭时,小周追上来:“宋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刚才……”他犹豫了一下,“你刚才看被告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很凶。”小周缩了缩脖子,“比平时凶十倍。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认识。”
“哦。”小周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我懒得解释。快步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李小天和他爸在后面道谢,我摆摆手说“应该的”。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逆着光,瘦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宋律师……”她叫我的名字。
我站住了,没说话。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了看表:“给你三分钟。”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来。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看起来不像四十多岁,更像五十多。
“你说。”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剃着光头,咧着嘴笑。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她说,“你三岁生日那天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没接。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只是想……”
“想什么?”我打断她,“想说你当年有苦衷?想说你其实爱过我?所有抛弃孩子的父母,都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时予,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阳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我没再看她,发动了车,一脚油门冲出去。
回到办公室已经四点了。我把卷宗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她为什么叫我“时予”?
不对。
我认识她。
我当然认识她。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是姜知意。
我三岁那年,把我扔在福利院门口的亲生母亲。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了。你现在是律师,是“弃婴杀手”,是47场全胜的宋时予。你不能被她影响。
但没用。
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照片——就是那个女人手里那张照片的底片。福利院院长给我的,说是我妈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把底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照片上的小男孩咧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他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扔掉。
我把底片放回铁盒,锁上抽屉。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我趴在桌子上,哭了。
就几分钟。
哭完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说:“宋时予,你是律师。那个女人抛弃了你,她活该。今天在法庭上你赢了,你该高兴。”
镜子里的我眼睛通红,像只兔子。
电话响了,是小周。
“宋哥,你今天走太急了,有个东西忘给你。”
“什么东西?”
“被告的资料。你一直没看。”
“……放我桌上。”
挂了电话,我看见桌上果然有一份文件。是我之前一直没看的被告资料。
我翻开第一页。
姓名:姜知意。
性别:女。
年龄:44岁。
职业:餐厅洗碗工。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翻到第二页。
那里有一张她的近照,应该是法律援助中心拍的。照片上的女人和今天在法庭上一样瘦,一样憔悴。她的眼睛看着镜头,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被告姜知意,于二十年前结婚,次年育有一子。十六年前与丈夫离婚,此后独居至今。”
十六年前。
正好是我被扔在福利院的那一年。
我把资料合上,扔进垃圾桶。
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捡回来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明天要写代理词,需要被告的信息。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只是想知道——她这十六年,到底去了哪里。
窗外的天黑了。我打开台灯,把那份资料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时,我注意到一行之前没留意的小字:
“被告患有肝癌,晚期。据医院记录,确诊时间为三个月前。”
我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动。
第二章 失眠夜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姜知意在法庭上看我的眼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职业:餐厅洗碗工。住址:城中村XX路XX号。确诊时间:三个月前。肝癌晚期。
肝癌晚期。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我告诉自己这跟我没关系。她抛弃了我,她活成什么样都是自找的。十六年,她哪怕来过一次福利院,哪怕寄过一封信,我都不会这么恨她。但她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病,出现在我的法庭上。这算什么?临终忏悔?良心发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亮了。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律所,小周看见我吓了一跳:“宋哥,你昨晚干嘛去了?”
“加班。”
“加什么班能加成这样?”
我没搭理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桌上还摊着姜知意的资料,我把它塞进抽屉,开始写李小天的代理词。
写了两行,写不下去了。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法院门口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说“时予,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扔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眼。
不行,我得去查清楚。
不是心软,是职业习惯。我是律师,我需要了解每个案子的所有细节。李小天的案子还没判,我需要知道被告的真实情况,这很正常。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拿起电话。
“喂,老陈,帮我查个人。”
老陈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派出所当户籍警。我报上姜知意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让他帮我查查她这些年的记录。
一个小时后,老陈回电话了。
“时予,你查这人干嘛?”
“工作上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人……”他顿了顿,“挺惨的。”
“怎么说?”
“她这些年的记录很干净,没有违法,没有纠纷,连个交通违章都没有。但是我查到她十六年前报过警。”
我心里一紧:“什么警?”
“家庭暴力。报过三次,都是在同一年。第一次是验伤,第二次是申请保护令,第三次……”他停了一下,“第三次是报孩子失踪。”
我的手指攥紧了电话:“孩子失踪?”
“对,她说她丈夫把孩子抢走了,威胁要弄死孩子。但是后来案子被撤销了,具体原因查不到,时间太久了。”
“丈夫?她丈夫叫什么?”
“周国强。这人也有记录,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前科不少。不过三年前死了,车祸。”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周国强。我爸。
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他很高,嗓门很大,有一次喝醉了酒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再后来,就是福利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嫌穷才跑的。那个女人不要我了,扔下我跑了。这是福利院院长告诉我的,也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信的。
但现在老陈告诉我,她报过警,三次。她报过孩子失踪。
那她不是跑掉的?
不对。如果她是被逼走的,为什么十六年都不来找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福利院就在城里,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了。
我想不通,越想越烦。
下午我请了假,开着车去了城中村。
那片地方我很久没来过了,到处是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上淌着黑水,空气里全是油烟味。
我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姜知意住在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我伸手摸了摸,门没锁。
我应该敲门。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地了。但很干净,地上没有灰,桌上没有灰,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走近看,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那是我。大概七八岁,穿着福利院的校服,站在操场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这张照片我自己都没有。
她怎么会有?
我环顾四周,发现墙上还贴着一张。那是福利院的宣传照,一群孩子坐在教室里上课,其中有一个小孩的侧脸被红笔圈了出来。是我。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她来过。她来过福利院。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桌上有几瓶药,我拿起来看,都是抗癌药,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旁边放着病历本,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写着:肝癌晚期,多发转移,预计生存期3-6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
病历本旁边是一个旧铁盒,和我办公室那个一模一样。盖子没盖严,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我知道我不该打开。这是别人的隐私,我是个律师,我懂法。
但那是关于我的。
我把铁盒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汇款单存根,按日期排好的,每个月一张,整整十六年。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阳光福利院。
金额不多,最早的时候只有两百,后来变成三百、五百。每个月都寄,一天不差。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汇款单下面是照片。很多照片。
我站在福利院门口,背着书包去上学,大概五六岁。
我在操场上跑步,七八岁,晒得漆黑。
我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十岁左右,皱着眉头。
我穿着中学的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
我穿着大学的学士服,和同学一起拍毕业照。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像隔着一扇窗、一棵树、一条马路。有些照片拍糊了,有些只拍到侧脸,有些距离很远,人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我能认出那是自己。
每一张都能。
我蹲在地上,翻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一直都在。她没有消失。她只是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汇款单下面是几页纸,是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六年前。
“今天把时予送到了福利院。周国强说,如果我再靠近他,就让他消失。我没办法。我只能走。时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再翻一页。
“今天去看时予了。他在哭,哭着要找妈妈。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在门口哭,我不能过去。周国强的人在附近。时予,你要坚强,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再翻。
“时予今天上小学了。他背着新书包,很勇敢,没有哭。我在马路对面哭了很久。旁边的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沙迷了眼。”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眼泪砸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我继续翻。
“时予考上了重点中学。我去看他,他长高了很多,瘦了,但很精神。我想去跟他说话,但我不敢。我怕周国强找到他。时予,妈妈对不起你。”
“时予考上大学了。我在校门口等了一整天,看见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他长大了,很帅,像他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不,他比他爸爸好一万倍。”
“时予当了律师。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剪下来贴在相册里。他穿西装的样子真好看。时予,妈妈为你骄傲。”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我想见他。我知道他会恨我,但我想在死之前让他知道——他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时予,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不要难过。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了你的妈妈,哪怕只有三年。”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我把日记本合上,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十六年。
她一个人扛了十六年。
她看着我从一个小不点长成大人,看着我读书、毕业、工作。她站在马路对面、校门口、福利院外面,隔着一条街、一扇窗、一棵树,偷偷看我。她每个月省下两百块、三百块、五百块,寄给福利院,寄给我。
而我恨了她十六年。
我恨她抛弃我,恨她不要我,恨她让我成为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我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归结在她身上,我把她当成我人生里最大的敌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是被逼走的。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走的。她不是不要我,是不能要我。
我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日记本里,闻着纸上那股陈年的味道。
过了很久,我听见门响。
我抬起头,看见姜知意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见我跪在地上,手里的菜掉了。
“时予?你怎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我吼了出来,眼泪又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我恨你恨了十六年!我告诉自己是她不要我,是我不好,所以妈妈才不要我——”
我的声音断了。
我跪在她面前,像小时候那样。
“妈……”
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等了多久。
十六年。
我等这个字等了十六年。
姜知意蹲下来,抱住我。
她的胳膊很细,瘦得能摸到骨头。但她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时予,”她的声音在抖,“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我把脸埋进她肩膀里,“别说对不起……”
她终于哭了。
十六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决堤。
第三章 铁盒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在地下室陪着姜知意,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声音大了会吵醒什么似的。我听着听着,发现很多事情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说我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就是喜欢黏着她。她去哪儿我都跟着,像条小尾巴。她说我三岁生日那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得满脸都是,然后画了一幅画送给她,画上三个人,歪歪扭扭的,但我非说是爸爸妈妈和时予。
“那幅画我一直留着。”她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画。
我接过来看。蜡笔画的,颜色都褪了,三个小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最小的画得最认真,还特意用红色蜡笔画了个笑脸。
画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时予3岁生日,他说长大后要给妈妈买大房子。”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还记得?”我问她。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酸得厉害。
她又说了很多。说我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能吃一大碗饭。说我睡觉前要听故事,同一个故事听一百遍也不腻。说我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她怀里钻。
这些事我全都不记得了。三岁之前的记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但她说得那么清楚,好像昨天才发生过。
“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爸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我想过离婚,他不肯。他说如果我敢离婚,就把你藏起来,让我永远见不到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绞着被角。
“我以为他是吓我的。直到那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他从我怀里把你抢走,你哭着喊妈妈,我追出去,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你敢跟来,我就让他消失。’”
她闭上眼睛,像是不敢回忆那个画面。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说是我自己把孩子送走的,说我有精神病,说的话不能信。他有人,有关系,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去法院起诉离婚,他的律师找到我,说如果我放弃抚养权、离开这座城市,他可以给我一笔钱。我不要钱,我说我只要我儿子。然后他的律师说了一句话——‘你不走,你儿子就没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时予,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怕他伤害你。那个人说到做到,我不敢赌。”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声音哑得厉害,“福利院就在城里,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了。每个月都去。”
“什么?”
“我每个月都去福利院。站在马路对面,看你一眼。”她说,“有时候你在操场上玩,有时候你在教室里上课。我不敢进去,我怕你看见我,也怕他看见我。”
她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那些照片都是那时候拍的。手机不好,拍不清楚,但我就是想留下你的样子。”
我的眼眶又热了。
“你寄的那些钱……”
“我每个月都寄。不多,但我想,至少能让你吃得好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累了。我让她躺下休息,她不肯,说好不容易能跟我说说话,不想睡。
“明天再说。”我把被子给她盖好,“我明天还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像个孩子。然后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骨节突出,青筋明显。那双手洗了十六年的碗,寄了十六年的钱,拍了十六年的照片。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醒。
那天晚上我在地板上睡了一夜。硬邦邦的水泥地,硌得我浑身疼,但我睡得很沉。十六年来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小周。
“宋哥,你今天来不来律所?李小天的案子有些文件要你签字。”
“下午去。”我挂了电话,发现姜知意已经起床了,正在灶台前忙活。
“你干嘛?”我赶紧站起来,“你身体不好,别折腾。”
“煮碗面。”她头也不回,“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面端上来了,就是普通的挂面,放了点酱油和葱花。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面有多好吃。是我妈煮的。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吃完面我让她在家休息,说下午回来陪她。她不放心,叮嘱我多穿点,说今天降温了。我嗯嗯地应着,像个被妈妈唠叨的小孩。
到律所签完字,小周凑过来问:“宋哥,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眶红的。”
“没睡好。”
他不信,但没再问。
我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全是姜知意的样子。她瘦成那样,脸色蜡黄,说话说一会儿就喘。病历上写的是肝癌晚期,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没有时间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时予?”
“你谁?”
“我叫周国强。你应该叫我一声爸。”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老鼠,“你以为你妈是个好人?她当年扔下你,是因为拿了我的钱。五十万。你要不要看看转账记录?”
我愣了一下。
“放屁。”
“不信?我发给你。”他挂了电话,紧接着收到一条短信,里面是一张转账截图。
日期是十六年前。付款人是一个公司的账户,收款人是姜知意。金额五十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对话框里,周国强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看清楚了吗?你那个好妈妈,拿了钱就跑。五十万买你一条命,她还赚了呢。”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不对。这里面有问题。
姜知意的日记我看过,一字一句都记得。她说的那些事,那些细节,不可能是编的。一个拿了钱就跑的人,不会每个月寄钱给福利院,不会十六年如一日地偷拍我长大,不会在日记里写下那些话。
但这张转账记录是真的吗?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帮我查一笔转账记录。十六年前的。”
“又是你那个案子?”
“对。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周国强的,他名下有没有公司在十六年前转过一笔五十万给姜知意。”
老陈答应了,说需要点时间。
我挂了电话,坐立不安。想给姜知意打电话问清楚,又怕她多想。她身体那个样子,受不得刺激。
等到下午三点,老陈回电话了。
“查到了。确实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是从周国强控制的公司账户转给姜知意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老陈话锋一转,“这笔钱的性质不是‘给’,是‘赔’。”
“什么意思?”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这笔钱是法院判的。姜知意起诉周国强家暴和非法拘禁,法院判周国强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不是她拿钱走人,是她赢了官司,周国强被法院强制执行。”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老陈继续说,“这笔钱到账之后第三天,姜知意就把钱全部转到了一个公益账户。阳光福利院的专项基金。”
我闭上眼睛。
五十万。一分没留。
全给了福利院。
全给了我。
“谢谢老陈。”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周国强想用这张截图骗我。他想让我恨她。就像他十六年前想让她离开我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
“我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你再敢联系我,我告你诽谤。”
对方没回。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宋时予先生吗?姜知意的家属?”
“我是。”
“姜女士今天下午被送到我们医院急诊,情况不太好。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姜知意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声音很急。
“怎么回事?”我问护士。
“病人下午在家晕倒了,邻居报的警。血压很低,需要住院。”
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声音在抖。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笑了。
“怕耽误你工作。”
“工作算个屁。”我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你别管工作,你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打。”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碎。
医生过来找我谈话,说她情况不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了,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大概还有多久?”我问。
医生看了看我,说:“最多两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两个月。
我有一肚子话想问她,有十六年的时光想补回来,但她只剩两个月了。
我回到病房,坐在她床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妈,你别怕。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没听见。
但我知道,她知道的。
窗外的天黑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秒钟都不松开。
手机亮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宋哥,李小天的案子判了,我们赢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赢了又怎样。
我打了那么多场官司,赢了那么多次,但这一次,我最想赢的,已经赢不了了。
第四章 最后的陪伴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姜知意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上班吗?”
“请假了。”
“请什么假,我没事,你赶紧上班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但语气特别认真。我小时候大概就是被她这样管着的吧。
“妈,”我叫了一声,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会愣一下,“我辞职了。”
“什么?”她差点从床上坐起来,“你疯了吧?好好的工作辞什么?”
“我想陪你。”
“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能动。”她的声音急了,“你一个大小伙子,不工作怎么行?你还要成家立业,还要——”
“妈。”我按住她的手,“工作可以再找,时间没有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别过头去,小声说了一句:“都怪我。要不是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谁也不怪。”
她不吭声了,但肩膀在抖。
我假装没看见,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这么犟。”
“随你。”
她被我噎住了,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不那么小心翼翼。像一个真正的妈妈在笑自己的儿子。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我叫到走廊,说她的情况比预想的差,化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建议出院回家休养。
“回家?”我愣了一下,“她那个地下室?”
医生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那个环境确实不太好。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换个地方。”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中介,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房租不便宜,但我这些年打官司攒了些钱,够用。
姜知意出院那天,我开车把她带到新家。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这是哪儿?”
“咱家。”
“你租的?”
“嗯。”
“多少钱一个月?太贵了吧?我那个地下室挺好的,干嘛花这个冤枉钱——”
“妈,”我拉着她往里走,“你就别操心了。”
她进了门,四处看了看,嘴里嘟囔着“乱花钱”,但眼睛是亮的。她走到阳台上,看见阳光照进来,站了好一会儿。
“这房子真好。”她小声说。
“你喜欢就好。”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公寓收拾好。把她的东西从地下室搬过来,那个铁盒我专门放在床头柜上。她在照片旁边放了一盆绿萝,说屋里要有活物。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我二十八年来最平静的时光。
每天早上我给她做早饭。我的手艺很差,煮个粥都能糊锅,炒个鸡蛋能炒成黑的。她每次都要笑话我,说“你小时候我教你的都忘了?”
“三岁的事谁能记得住?”
“我就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得意,好像赢了一个了不起的比赛。
吃完早饭我陪她去公园散步。她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但她不肯坐轮椅,说“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她有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时予,你有对象吗?”
“没有。”
“怎么没有呢?你长得又不丑。”
“工作忙。”
“忙什么忙,现在不忙了,赶紧找一个。”她说着说着开始操心,“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跟你说,找对象不能只看脸——”
“妈,你饶了我吧。”我哭笑不得。
她也笑了,笑完了又叹气:“我就是怕……等不到那天了。”
“别胡说。”我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了,我给你找一个。”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我们都不说。
有时候晚上她不睡觉,我就陪她说话。她讲我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但她讲不腻,我也听不腻。
“你小时候特别爱哭,饿了哭,困了哭,打雷也哭。但是你一看见我就不哭了。”
“是吗?”
“嗯。你爸说你是妈宝男,我说怎么了,我儿子就是黏我。”
她说到“你爸”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暗了暗。
“时予,”她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找过你?”
“谁?”
“周国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他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去找他了,还说你……要跟他算账。”
我没说话。
“时予,你别去找他。”她的声音在抖,“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跟你在一起了,你别……”
“我不去。”我赶紧说,“我哪也不去。”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有戳穿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子,你以为躲着就行了?你妈欠我的,早晚要还。”
是周国强。
我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他说得对,我确实在躲。不是怕他,是怕我妈担心。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让她为这些事操心。
但我知道,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周,姜知意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了。
她走不动了,只能在屋里慢慢挪。我给她买了个轮椅,她不肯坐,说“坐着像病人”。我说你本来就是病人,她瞪我一眼,那眼神还挺有劲的。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我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她做,她一样也吃不进去。
“别忙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真不饿。”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脸,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吃我做的面。我赶紧去厨房煮了一碗,端过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
“妈,面好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面,笑了:“比小时候做的好看。”
“那当然,练了这么多天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
“吃不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对不起啊,浪费了。”
“没事。明天再做。”
“嗯。”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完了。咸的,不知道是酱油放多了还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精神突然好了很多,拉着我说了好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怎么认识周国强的,说她后悔没有早点跑。
“但是我不后悔生了你。”她看着我说,眼睛亮亮的,“时予,你是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心里一酸,没接上话。
她继续说:“我这些年在餐馆打工,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就看看你的照片。看你越长越高,越长越帅,我就觉得什么苦都能吃。”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跟你爸长得像,但你比他好一万倍。”
“妈——”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打断我,“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那五十万。我一分没花过。”
我愣住了。
“当年法院判他赔我五十万,我本来不想要。后来我想,凭什么不要?这是他欠咱们的。但我没花,全都存着。我想着,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指发颤。十六年,这笔钱一直在她手里,她宁可住地下室、洗盘子、一天吃一顿饭,也没动过一分。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时予,答应我,以后好好过。别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没恨了。”
“那就好。”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的手机又亮了。
周国强:“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妈的账,你来还是不来?”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了。
窗外月亮很圆。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我妈就在旁边,呼吸很轻很浅。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