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老妖

众人自青木祠离开时，日头已然西斜。风霖带着一行人沿山路折返，打算抄近路横穿一处山谷。

　　谷中一片死寂，安静得格外诡异。不闻鸟鸣虫嘶，就连山风也似被无形之物阻隔，半点吹不进来。

　　白瑾脚步微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玖儿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小声问道。

　　白瑾没回答，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墨珝也察觉到了。他往尹菲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不对劲，小心点。"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风猛地从谷底吹来，裹着腐臭的气息。那风又冷又腥，像从死人堆里刮出来的，吹得人头皮发麻。众人下意识抬手遮眼——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从暗处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那道黑影贴着地面掠来，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等众人放下手，瑾瑶已经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扼住了咽喉，拖到了三丈开外。

　　瑾瑶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枯手，指尖泛起灵光，试图挣脱。但那老妖的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在她喉间，她的灵力刚一催动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压了回去。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屈。

　　"瑾瑶！"风霖脸色大变，眼眶瞬间红了。

　　那黑影站定身形，终于露出全貌。一袭褴褛黑袍，衣袂猎猎，像裹着一团化不开的阴气。她的脸皱如树皮，青灰中透着死气，一双幽绿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团鬼火在晃动。枯瘦的手指扣在瑾瑶喉间，指甲漆黑如墨，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刺穿皮肤。

　　"说，谁杀了阴风大王？"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夜枭啼鸣，手指收紧，瑾瑶的脸上立刻浮现痛苦之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老妖婆，放开瑾瑶师姐！"尹菲一声呵斥，裂地鞭已经握在手中，鞭身一抖，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老妖婆？"黑衣老妖冷笑，幽绿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杀了阴风大王，坏我大事，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墨珝嗤笑一声："就你这副尊容，还敢出来吓人？阴风大王那点本事，原来背后还有你撑腰。"

　　黑衣老妖怒目圆睁，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再敢多嘴，我先拧断她的脖子！"

　　风霖急得眼眶发红，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魂飞魄散！"

　　"就凭你？"老妖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玖儿脑子一转，忽然喊道："阴风大王是我们杀的！你冲我来，放了她！"

　　白瑾不动声色地往玖儿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别乱说。"

　　"我没乱说。"玖儿小声回了一句，又冲老妖喊，"欺负一个被制住的人，你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们来！"

　　黑衣老妖盯着玖儿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小丫头倒是有胆。不过——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枯瘦的胸口微微起伏，幽绿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像恨意，又像悲意，转瞬即逝。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找了三十年……三十年，才找到那畜生的下落。你们倒好，替我杀了他，我连他藏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嘶哑，到最后几近癫狂："他带走了我的女儿！三十年前他掳走了阿鸢，我追了三十年！你们杀了他，谁知道阿鸢在哪里？谁知道她是死是活！"

　　风霖微微一愣。

　　玖儿也怔住了，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瑾目光微沉。他听出来了——这老妖不是来替阴风大王报仇的，她是来寻女的。杀了阴风大王，断了她的线索，她的恨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这三十年的绝望来的。

　　但老妖显然已经疯了。恨意和绝望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该恨谁，只想把眼前所有的人都拖进深渊。

　　"交出五行石！"她厉声道，"暗影谷说了，只要拿到五行石，就帮我找到阿鸢——你们不给，我就自己来取！"

　　话音刚落，她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绿色的石头。那石头通体翠绿，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一出现便有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那气息本该清新，此刻却掺杂着一股腐臭，闻之作呕。

　　白瑾眼神一凝——木之石。

　　老妖将木之石往空中一抛，石头悬在半空，绿光大盛。那光芒刺眼夺目，照得整座山谷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翠绿色。地面开始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涌。无数黑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像毒蛇一样扭动着朝众人缠来，藤蔓上布满了倒刺，泛着幽暗的光泽。

　　"小心！"白瑾一剑斩断袭向玖儿的藤蔓，剑锋过处，藤蔓断成两截，黑血喷溅。但那藤蔓断了一根又长出两根，越砍越多，像永远斩不尽、杀不绝。

　　风霖双手结印，催动灰狐族的木系法术，试图控制那些藤蔓。他的指尖泛出绿色的灵光，光芒如水波般扩散，触碰到藤蔓时却像撞上了一堵墙，被弹了回来。他脸色一变——藤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它们的力量来自木之石，而木之石被老妖的妖力污染，已经不是普通的灵物了。

　　"我来！"尹菲甩出裂地鞭，鞭身带着土黄色的光芒扫过地面，像一把利刃划开大地。藤蔓触碰到那土黄色的光芒，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灼烧了一般，枯萎了一小片。但很快，新的藤蔓又从枯萎处旁边钻了出来，比之前更粗、更黑、更疯狂。

　　墨珝掌心凝聚出紫色的雷球，雷光噼啪作响，照亮了半座山谷。他手腕一抖，雷球呼啸而出，拖着一道紫色的尾焰，直直砸向老妖。老妖侧身避开，雷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砸在身后的山壁上，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小把戏。"老妖冷笑，双手一挥，数道黑影从她身上分出，朝众人扑来。那些黑影面目模糊，身形飘忽，像是从噩梦里走出来的鬼魅，张牙舞爪地扑向每一个人。

　　白瑾闭眼凝神，感受气息的波动。他的耳中捕捉到风声、脚步声、心跳声，还有那些黑影移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黑影虽多，但真身只有一个——那个胸口有温热心跳的，才是真正的老妖。他猛地睁眼，长剑直刺其中一道黑影，剑锋带着破空之声，快如闪电。

　　"啊——"

　　一声惨叫，其余黑影如烟雾般消散，老妖的真身显现出来，胸口被长剑刺穿，黑血涌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青烟直冒。她低头看了看伤口，不但没有倒下，反而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伤口处的黑血滴落在地上，冒出阵阵青烟。老妖双手舞动，念起古老的咒语，那咒语音节古怪，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木之石的光芒更盛，整座山谷都在颤抖，碎石从山壁上簌簌落下，地面裂开无数缝隙，粗如手臂的黑色藤蔓从裂缝中钻出，铺天盖地地朝众人压来。

　　白瑾被数根藤蔓缠住手腕，藤蔓上的倒刺扎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咬紧牙关，长剑翻转，削断了缠在腕上的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又涌了上来。玖儿扔出火球，火光照亮了半空，烧掉了扑向白瑾的几根藤蔓，但藤蔓太多，烧完一波又来一波，根本烧不完。

　　尹菲的鞭子在空中炸响，每一次甩出都带着土黄色的光芒，抽断一根又来两根。墨珝的雷球劈碎一片又长出一片，紫色的雷光与绿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炸得碎石乱飞。

　　风霖护着瑾瑶，一边躲避藤蔓一边喊道："那块石头是关键！毁了它！"

　　白瑾也看出来了——藤蔓的源头就是木之石。他避开一根迎面抽来的藤蔓，翻身跃起，朝老妖冲去，试图抢夺石头。老妖察觉他的意图，双手一挥，数根藤蔓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白瑾挡在外面。

　　"想抢木之石？做梦！"

　　墨珝趁老妖注意力集中在白瑾身上，绕到她身后。他深吸一口气，掌心雷光凝聚，那雷球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大，紫得发黑，雷光在球体表面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控制着雷球的力道，不偏不倚，砸向悬在半空的木之石。

　　"轰——"

　　雷球击中石头，绿光与紫光交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整座山谷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木之石表面的黑气被雷光震散，像被撕碎的破布一样四分五裂，石头从半空坠落，砸在地上，滚了几滚，翠绿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

　　那些疯狂的黑色藤蔓瞬间失去力量，纷纷枯萎，化为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老妖惨叫一声，魔力大减，身形变得虚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白瑾一剑刺穿她的胸口，剑锋从后背透出。尹菲一鞭缠住她的脖子，鞭身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玖儿一个火球砸在她身上，火焰瞬间吞没了她残破的身躯。

　　老妖在火焰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不是惨叫，而是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阿鸢——"

　　那声音穿过火舌，穿过灰烬，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暮色里。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满地的灰烬和碎石上。众人喘着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玖儿站在原地，看着老妖消散的方向，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黯淡了几分。

　　她想起老妖说的话——三十年，找女儿。

　　白瑾走到她身边，低声叫了一句："玖儿。"

　　玖儿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小白，她的女儿……真的还在吗？"

　　白瑾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骗她。

　　"不知道。"他说，"但她不该拿别人的命去找。"

　　玖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瑾瑶！"风霖一把抱住瑾瑶，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伤到哪里没有？"

　　瑾瑶摇摇头，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努力笑了笑："没事，就是脖子有点疼。"

　　风霖心疼地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红痕，眼神阴沉："那个老妖婆……"他顿了顿，想到老妖最后喊的那声"阿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尹菲收起鞭子，踢了一脚地上残留的黑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走了。"

　　墨珝凑过来，一脸邀功的表情："媳妇，我刚才那一手怎么样？雷劈石头，准不准？"

　　尹菲瞥了他一眼："还行。"

　　"就还行？"墨珝不乐意了，"我可是救了你们所有人！"

　　"行了行了，你最厉害。"尹菲敷衍地摆摆手，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玖儿蹲在地上，捡起那块绿色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表面的黑气已经消散，露出里面翠绿的本色，温润如玉，触手微凉，隐隐有草木的清香。

　　"小白，这是不是就是木之石？"

　　白瑾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石头通体翠绿，虽然被老妖的妖力污染过，但本源之力还在，经过雷光洗礼，已经恢复了纯净。他点点头："是木之石。"

　　"太好了！"玖儿开心地蹦了一下，"土之石有了，木之石也有了，还差三个！"

　　白瑾把木之石用灵绸包好，递给玖儿："收好。"

　　玖儿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放心，丢不了。"

　　风霖走过来，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出手相救，今日若不是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白瑾淡淡道："不必客气，那老妖本就是冲我们来的，倒是连累你们了。"

　　风霖摇摇头："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个。"

　　瑾瑶也走过来，微微欠身："多谢各位。"

　　尹菲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了，赶紧回去吧，天都要黑了。"

　　众人抬头一看，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边。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山谷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玖儿走在白瑾身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木之石，嘴角翘得高高的。

　　"小白。"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我们离集齐五行石又近了一步。"

　　白瑾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玖儿笑了笑，牵住他的手，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路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有注意到，山谷尽头那片最深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看着。

　　老妖化作黑烟消散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眨了一下，随即转身，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山壁的暗处。

　　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