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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圈

狐心结

自玖儿向冷月表白后,两人都默契地将这份情感深埋心底,不再提及。当尹菲问起时,玖儿只说那是一场误会,自己对师父冷月怀着如对父亲般的敬重。

  水月得知此事后,常常拿来调侃冷月。冷月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可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曾经说喜欢他的小丫头,如今只把他当长辈看待。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这日,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冲了进来。

  冷月抬眸,便见水月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扶着门框,发冠歪斜,衣襟皱乱,活脱脱一副刚被人揍完的模样,往日里司法狐尊的凛冽威严荡然无存。

  “师弟——”水月的声音里裹着委屈、愤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冷月挑了挑眉,难得露出几分兴致:“师兄这是又闹哪出?”

  水月跌跌撞撞凑到榻边,一屁股坐下,这才缓缓挪开捂着眼的手——左眼圈赫然一片乌青,肿得老高,衬着他那张清隽的脸,格外滑稽。

  冷月盯着那黑眼圈看了半晌,嘴角微微一抽:“被尹菲打的?”

  水月一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这天狐宫里谁还有这本事伤你?”冷月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推过去,语气淡淡,“那丫头性子刚直,下手不知轻重,不奇怪。”

  水月抓起茶杯一饮而尽,越想越憋屈:“我不过是见她在厨房忙前忙后,便随口说了句‘丫头,你做的菜怎么这么难吃’——谁知道她当场就翻脸了,抬手就是一拳,正砸在我眼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堂堂司法狐尊,总不能跟个刚受罚的小弟子一般见识吧?只能硬生生挨着,连躲都没好意思躲!”

  冷月唇角微扬:“所以师兄这黑眼圈,是自己送上去挨的。”

  水月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当然不能承认——他当时其实是看那丫头忙得满头汗,忍不住想逗逗她。谁想到她脾气那么大,说翻脸就翻脸,一拳砸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更丢人的是,那一拳砸完,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这话要是说出口,冷月能笑话他一万年。

  “后来呢?”冷月难得主动追问。

  “后来?”水月悻悻地摸了摸眼角的乌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她打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打了狐尊,当场就吓傻了,脸白得像纸,低着头跟我认错,声音都在发抖。我总不能跟个小姑娘计较,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丫头倒是硬气,认错归认错,眼圈都红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冷月慢悠悠道:“你主动说人家做菜难吃,反被一拳揍出黑眼圈——传出去也算是天狐宫一段佳话。”

  水月噎住,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话说回来,”冷月搁下茶盏,“你顶着这张脸回来,就不怕被门下弟子看见?”

  水月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完了完了,我进来的时候好像有几个弟子在门口——”

  他腾地站起来,又“嘶”一声捂着眼睛坐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冷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消肿化瘀的,拿去用。”

  水月接住瓷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还是师弟心疼我——”

  “少来。”冷月一脸嫌弃,“下次再被人揍成这样,别说是我师兄。”

  水月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往眼上抹药,一边小声嘟囔:“那丫头看着软乎乎的,下手是真狠……不过倒是直率得可爱,长得也好看……”

  冷月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

  得,这还没被打够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人家是来受罚的,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挨揍。传出去,丢的是天狐宫的脸。”

  水月不服气:“我怎么知道她脾气那么大!我就说了句‘你做的菜真难吃’——这有什么问题?”

  冷月面无表情:“你明知道她为了学做菜折腾了多少回,最在意的就是厨艺,还当面说难吃,她不生气才怪。”

  水月张了张嘴,哑了。

  好像……是有点欠揍。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看她忙得可怜,想找句话搭个讪嘛……”

  冷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水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冷月垂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师兄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说说你是怎么挨揍的。”

  水月气结:“你——!”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话说回来,你家小玖玖今天怎么没见着?”

  冷月抬眸:“你找她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水月连忙摆手,“就是随口一问。她不是在练功吗?我路上看见她在后院摘桃花呢。”

  冷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水月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凑近了些:“我说师弟,你对那小丫头是不是太上心了点?”

  冷月淡淡道:“她是我徒弟。”

  “徒弟?”水月挑眉,“你以前收过徒弟吗?”

  “没有。”

  “那你对第一个徒弟就这么上心?”

  “她年纪小,多照看些是应该的。”冷月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水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的表情:“行行行,应该的,应该的。”

  冷月懒得理他,低头饮茶。

  水月识趣地没再追问,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自言自语:“五百年啊……你说那丫头在云岚阁待五百年,会不会天天揍我?”

  冷月头也不抬:“你不招惹她,她打你做什么?”

  “那万一我忍不住呢?”

  冷月终于抬眼,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那你就继续顶着黑眼圈来找我。”

  水月一噎,悻悻地闭上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冷月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师兄。”

  “嗯?”

  “你要是真觉得那丫头好,就好好待人家。”冷月的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在说笑,“别把人欺负跑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水月一愣,随即耳朵尖悄悄红了:“谁、谁觉得她好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冷月没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他身上,将他那道清冷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窗外传来玖儿在后院摘桃花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银铃。

  水月窝在榻上,看着冷月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师弟。”

  “嗯。”

  “你说咱们师父当年给咱们下那些咒术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把什么都算好了?”

  冷月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

  “我觉得是。”水月仰头看着屋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赤月师姐被送去历劫,回来就闭关,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我被封了近身攻伐之术,结果遇上一个能把我按在地上揍的。你呢,脸盲了这么多年,偏偏能看清那小丫头——”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说,那死老头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咱们,一边喝茶一边笑?”

  冷月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他想起师父临行前说的话——

  “能让你看清脸的,要么是命定之人,要么是你的劫。至于是什么,就看你自己了。”

  是命定之人,还是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小红狐在他身边快八百年了,吵吵闹闹的,叽叽喳喳的,把他的云溪阁搅得鸡飞狗跳。

  他好像……也不讨厌。

  “师弟?”水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什么呢?”

  冷月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水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起来:“你在想小玖玖吧?”

  冷月端茶的手一顿。

  “看你这表情,准是!”水月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跟你说,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冷月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师兄,你是不是觉得一个黑眼圈不够,还想再来一个?”

  水月连忙捂住眼睛:“别别别!我错了!我不说了!”

  冷月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玖儿的笑声又传了进来。

  水月窝在榻上,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冷月没理他。

  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室的喧嚣,都化成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