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儿早早来到冷月的居所。一进屋,便瞧见冷月于榻上闭目养神,她悄悄凑过去,蹲在榻边,托着腮看他。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眉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粉,平日里那股清冷疏离倒是淡了几分。他生得实在好看——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墨色长发散落在榻边,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玖儿看着看着,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脸悄悄红了。她心想:师父长得可真好看啊,爹爹说的对,天狐宫的仙尊长得都好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师父——”
没反应。
“师父师父——”她又唤了两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依旧没有回应。
玖儿有些奇怪,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呼吸平稳,眉目安然,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
她不知道的是,冷月其实早就醒了。
从她踏进院子那一刻,他就醒了。小丫头的脚步声轻快又细碎,蹦蹦跳跳的,隔着老远都能分辨出来。
他没有睁眼,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好了今日要教她法术的。他连教什么都想好了,一套入门的基础术法,简单实用,最适合她这种灵力精纯却毫无根基的修炼。他甚至在前一晚把口诀默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歇下。
可今晨醒来,体内的灵力忽然有些不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灵力在经脉中走得不太顺畅,像是有什么细微的波动。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思忖片刻,决定闭关调息几日,等灵力彻底平稳了再说。
可这样一来,今日的约定就不得不食言了。
他活了上万年,头一回觉得“对不起”三个字这么难说出口。
该怎么跟她说?说好的今日教她,却要食言?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蹲在榻边,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灵力不稳这种事,他控制不了。可食言这件事,实实在在是他不对。
冷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蹲在榻边,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地等着他说话。冷月心里那点愧疚更重了。
他移开目光,起身走出屋子。
玖儿愣住,连忙跟出去,却见他飞身掠上屋外的峭壁。那峭壁陡峭如削,寻常弟子望而生畏,他却如履平地,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落回她面前,手中多了一朵花。
那花红得像火,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有细碎的星屑洒在上面。花蕊是银白色的,微微颤动间散发出清冷的幽香,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玖儿认出来了——那是峭壁顶上的霜焰花,整个天狐宫只有那一株,三百年才开一次,每次只开一朵。
她听三大管事说过,那霜焰花是冷月狐尊亲手所植,用灵力温养了数千年才成活,珍贵得很。平日里谁多看一眼他都要皱眉,今日竟摘了下来。
冷月自己也没想到会摘它。这花他养了几千年,原打算留着炼丹,从未舍得摘过。可刚才站在峭壁上,看着崖下那朵火红的花,他忽然觉得——摘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她。
他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送你。”
玖儿一脸迷茫地看着他,眨眨眼,又眨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接过他手中的霜焰花,低头深深嗅了一口。花香清冷幽远,和师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玖儿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师父把这么珍贵的花送给她?是专门为她摘的吗?是觉得她最近练琴很用功?还是……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月开口了。
“今日本要教你功法的,但为师灵力有些不稳,需要闭关调息几日。等我出关后,再教你吧。”
玖儿捧着花的手微微一顿。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老狐狸又坑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就知道,一大早送花准没好事,又让她给猜对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霜焰花,刚才还觉得它香得沁人心脾,现在闻着却有点苦涩。这么珍贵的花,原来是拿来堵她的嘴的。
冷月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从惊喜到甜蜜,从甜蜜到困惑,从困惑到失望,从失望到委屈,最后定格在一副“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的幽怨表情,心中疑惑不解:不是说惹女孩子不开心要送花吗?到底是哪个说的?怎么好像没用。
心虚地变出一本心法递过去:“我这有本心法,你先自行修炼。”
玖儿一手捧着花,一手接过心法,低头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是吧,师父,我还是只小狐狸呢!你给我本心法,就不怕我练岔了?”玖儿无语了,委屈地哭嚎起来,“你什么都没教我,就知道忽悠我!您到底是不是我师父啊?”
冷月挑眉:“我之前不是教你弹琴了?”
玖儿哭声一噎。
冷月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冷霜都被你弹得自闭了。”
玖儿的脸腾地红了。
她当然记得。几个月前,师父破天荒地把冷霜琴拿出来教她弹琴。她开心得不得了,认认真真地练了三个月。
结果……冷霜的琴灵被她的琴技折磨得三天不肯出声。最后还是师父弹了一曲,才把琴灵哄回来。
“那、那能怪我吗!”玖儿嘴硬,“是霜宝太娇气了!”
“冷霜跟了我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冷月面无表情,“你是第一个把它弹自闭的人。”
玖儿气鼓鼓地瞪着他,脸颊涨得通红。
冷月见她炸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上次师兄来蹭饭,差点背过气去。我活了上万年,头一回见人吃东西能被琴声噎住的。”
玖儿的脸更红了,又羞又气,跺着脚道:“那、那是他自己吃东西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冷月挑眉:“他吃东西不小心,偏偏在你弹琴的时候噎住?”
玖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辩驳的。
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您也不能什么都不教我啊……我都入门六百多年了,连个最简单的法术都不会……”
冷月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软了一下。
“你先把心法看完。”他的语气放软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若有不明,可问你水月师叔,想必他会很乐意教你。”
玖儿皱起小脸:“找他啊?”
“怎么?”
“师父,他看起来比您还不靠谱呢!”
冷月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他一笑,眉间的清冷便散了,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的温和。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有趣!你可知他乃天狐宫掌管司法的水月狐尊,竟敢说他不靠谱?”
玖儿被刮得鼻子痒痒,甩开他的手,鼓起腮帮子:“师父,玖儿已经长大啦,可不是小孩子了!”
一千多岁了,还总把她当小孩。
冷月看着她鼓起的脸颊,指尖微微动了动。在他眼里,她确实还是小孩——那个五百岁的小幼崽,蜷在他怀里,小得可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他垂下眼,声音轻柔了几分:“在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说罢,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狐耳,软软的,带着温热。
玖儿耳朵一抖,整张脸都红了。
---
此时,屋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冷月狐尊,弟子白钰求见!”
“进来。”
一个身着白袍、白发飘飘的俊逸少年走进屋。玖儿还没走远,一看到来人,立刻扬起笑脸:“白钰师兄,你怎么来啦?”
白钰看了看冷月和玖儿,问道:“狐尊,小玖,请问二位是否见到我师父了?”
“哦,师兄又来了。”冷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钰师兄,我们没看到水月狐尊!”
白钰眉头微皱:“那师父会去哪儿呢?”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啊!”
三人对视一眼,疾步朝厨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