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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河声音

蜀地玄歌

大巴山的雾,总是来得早。

天还没透亮,河面上就飘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像谁把整匹棉絮铺在了水面上。巴河从深山里钻出来,弯弯曲曲,一路撞着石头,一路唱着响。

我叫熊娃,那年我七岁,光脚踩在巴河的卵石上,脚底板被磨得发烫,也不觉得疼。

河边上全是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青的白的,被水冲了几十年几百年,一个个滑溜溜的,摸上去凉沁沁的。爷爷说,这些石头都是巴河的骨头,没有这些卵石,巴河就立不住。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立不住,我只知道,卵石缝里藏着鱼。

最早学会的一件事,不是写字,不是算数,是蹲在河滩上,盯着水面,看哪一处水色发暗,哪一处水流打旋,哪里就一定有鱼。巴河的鱼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可真正金贵的,就那八种。

爷爷嘴里常念叨:八河出八鱼,一鱼镇一段。

哪八河?源头河、通江河、南江河、恩阳河、平昌江、达川河、渠县河、三汇口。

哪八鱼?巴鱼子、江口青鳙、岩原鲤、中华倒刺鲃、白甲、江团、黄辣丁、石爬子。

我第一次真正摸到鱼,就是巴鱼子。

那是春天,水刚回暖,山上的雪水往下淌,巴河涨起一层浑黄的春水。爷爷背着网,我提着小竹篓,跟在他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卵石上。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得我一缩脚,爷爷就笑:“熊娃,这点凉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守巴河?”

我咬着牙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水里。

巴鱼子小,扁扁的,像一片被水泡软的柳叶,肚子上长着一个小小的吸盘,往石头上一贴,任凭水流怎么冲,都纹丝不动。它们最爱趴在浅滩的卵石上,啃石头上的青苔,一不留神,就被人伸手捂住。

我蹲在一块青灰色的大石边,屏住气,手慢慢往水里探。水很清,能看见几条巴鱼子正贴在石面上,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我猛地一扣,手掌按在石头上,再慢慢抬起来,手里就多了几条滑溜溜的小东西。

它们在我掌心蹦,软乎乎的,力气不大,却很倔强。

“爷爷,我抓到了!”我举着手喊。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巴鱼子是河的精灵,有它在,巴河就不会死。”

那天我们回去,奶奶用酸菜煮了巴鱼子。

锅是土灶,柴是干柴,汤煮得发白,酸香飘满整个屋。巴鱼子小,不用吐刺,一口一条,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我蹲在门槛上,一碗接一碗,连锅边的汤都舔干净了。

爷爷坐在竹椅上,抽着旱烟,看着我笑:“慢点吃,巴河的鱼,以后够你吃一辈子。”

我那时候信了。

我以为巴河永远都会这么清,鱼永远都会这么多,卵石永远都会这么滑。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守在巴河边,摸鱼、捞虾、晒太阳,像爷爷一样,做个靠河吃河的人。

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我更不知道,这条河、这些鱼、这些卵石,会在我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里,反反复复出现,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拴着我,从四川到外地,从少年到白头。

第二章 爷爷的渔网,父亲的船

巴河边上的人家,大多靠两条路活。

要么种地,要么靠河。

我们家属于后者。

爷爷一辈子没下过田,手里只摸过两样东西:渔网,还有船桨。

他的渔网是自己织的,粗麻线,浸过猪血,晒得发硬,却结实得很。每次下网前,他都要先对着河面作个揖,嘴里念叨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祭河神,求河神赏口饭吃,求网不空,求鱼不伤。

爷爷打鱼有规矩,比山上的路还直。

小鱼不放,大鱼不赶,产卵的鱼一律放回水里,电鱼毒鱼的事,他提都不提。有人说他傻,现在谁还讲规矩?能捞到钱就是规矩。爷爷听见了,只哼一声:“河也是条命,你把它榨干了,它就把你扔了。”

父亲不一样。

父亲年轻气盛,不爱守着小网小渔,他喜欢跑船。

巴河上的船,都是木船,窄窄长长,吃水浅,能在滩涂里钻。父亲的船是自己打的,木料是从山上砍的柏树,晾干了,刨平了,一块一块拼起来,船底压着几块特别重的卵石,说是稳船。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蹲在父亲的船上,看他撑船。

长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就顺着水流滑出去,风从耳边吹过,两岸的山往后退,鱼在水里跳,白鹭在天上飞,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最自在的人,就是我爹。

父亲跑船,运木材,运粮食,运山货,有时候也顺带捎人。一趟下来,能挣不少钱,比爷爷守着渔网强多了。可他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伤,不是被石头划破了手,就是在滩上磕了腿。

母亲总骂他:“不要命了?河上多险。”

父亲嘿嘿笑:“不跑船,一家人吃什么?”

那时候我不懂生活难,我只觉得船跑得快,风够大,河够宽。

我常常趴在船边,伸手去撩水,看一群群鱼从船底游过。有时候是白甲,一群一群,银光闪闪;有时候是黄辣丁,贴着河床,慢悠悠地晃。

父亲会指着远处的深潭说:“那里有大货。”

我问:“多大?”

“比你还长。”

我吓得一缩脖子,又忍不住好奇。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说的大货,是江口青鳙,是岩原鲤,是巴河里真正的王。

第三章 深潭里的青鳙

巴河的鱼里,最金贵的,是江口青鳙。

青鳙长得慢,一身青黑,鳞片细得看不见,喜欢待在最深最冷的潭子里。老辈人说,青鳙通灵性,能识人心,心术不正的人,一辈子都捞不到一条。

爷爷这辈子,只捕过三条青鳙。

每一条,他都要先拜河,再下网,捕上来之后,还要放几条小鱼回去,算是还礼。

我七岁那年,见过一次青鳙。

那天雾特别大,河面几乎看不见人。爷爷带着我,走到一个叫“黑龙潭”的深潭边。那地方水色发黑,深不见底,水流静得吓人,连风都吹不起波纹。

爷爷把网轻轻撒下去,蹲在岸边抽烟,一言不发。

我不敢说话,只蹲在他旁边,盯着水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网绳突然一沉。

爷爷眼睛一亮,猛地起身拉网。网很重,他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一点一点往上拽。我也上去帮忙,小手攥着绳子,只觉得水里有个巨大的东西在挣。

网拉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呆住了。

一条青黑色的大鱼,在网里翻腾,身子比我还粗,尾巴一拍,水花溅得我满脸都是。它的头扁扁的,嘴很宽,眼睛黑亮,看着像有怒气。

爷爷喘着气,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刀,把网割开一个口子,把青鳙放回了水里。

大鱼尾巴一摆,钻进深潭,不见了。

我急了:“爷爷,为啥放了?”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它还没长够岁数,放回去,以后还有鱼。”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可惜。

后来我才明白,爷爷放的不是一条鱼,是巴河的将来。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爷爷一样。

第四章 电鱼的来了

大概是我上小学之后,巴河上来了一些陌生人。

他们不织网,不撑船,只背着一个铁盒子,一根长杆子。

那是电鱼机。

一开始大家还骂,说他们造孽。

可那些人不管,白天躲着,晚上出来,杆子往水里一伸,“嗡”的一声,河面上瞬间翻起一片白肚子,大鱼小鱼,成片成片地浮上来。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把一段河捞空。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扁担要去跟人拼命,被父亲拉住了。

“人家人多,你去了也是吃亏。”

爷爷红着眼骂:“他们这是断子绝孙!把鱼都电死了,以后巴河还有啥?”

可骂没用。

钱比道理管用。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学,电鱼的、毒鱼的、炸鱼的,全都来了。

我亲眼见过,有人把一瓶农药倒进河湾,半天功夫,整条湾的鱼都浮了起来,连虾、蟹、螺蛳,都死得干干净净。河水发臭,卵石发黑,连鸟都不来了。

那时候我还小,可我第一次觉得,巴河好像在哭。

以前一到傍晚,河滩上全是鱼跳的声音,水声哗啦啦,热闹得很。

后来,河面静得可怕,除了水流声,什么都没有。

爷爷不再打鱼了。

他把渔网拆了,线一把火烧了,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问他:“爷爷,我们以后还吃鱼吗?”

爷爷看着空荡荡的河面,声音沙哑:“吃得到,也不是那个味了。”

第五章 父亲要出门打工

电鱼的多了,鱼少了,船也不好跑了。

父亲的船,常常空着停在岸边。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

母亲天天叹气,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

有一天晚上,父亲坐在灯下,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一早,他跟爷爷说:“爹,我出去打工。”

爷爷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那时候不知道打工是什么,只知道父亲要走了,要离开巴河,离开我。

走的那天,天没亮。

父亲背着一个旧布包,摸了摸我的头:“熊娃,在家听话,好好读书,别老往河边跑。”

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他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爷爷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卵石滩上,看着河发呆。

巴河的水还在流,可鱼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以前随手一摸就是巴鱼子,后来,蹲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一条。

我开始明白,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巴河的童年,好像跟着父亲的背影,一起走远了。

第六章 没有鱼的河滩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巴河彻底安静了。

往日里一到傍晚就热闹的河滩,变得冷冷清清。以前蹲满了洗衣的妇人、摸鱼的娃儿、乘凉的老人,现在只剩下风刮过卵石的沙沙声,和水流撞在石头上沉闷的回响。

我还是喜欢往河边跑。

只是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种,一弯腰就能摸到鱼的欢喜。

水依旧在流,山依旧在立,卵石依旧光滑,可河里面空了。

像被人掏空了内脏,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在那儿摆着。

有时候我蹲在黑龙潭边上,盯着深不见底的水看,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爷爷说这里面有青鳙,有岩原鲤,有巴河最金贵的鱼。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鱼跳,没有水泡,连水纹都安安静静。

有一回,我看见一条很小很小的白甲,漂在水面上,已经翻了肚子。

身子还没我的拇指粗,不知道是被电晕的,还是被药死的。

我把它捡起来,埋在卵石堆里,用石头压了个小坟包。

爷爷看见了,没骂我,也没夸我,只是叹了口气:

“造孽啊……连鱼苗都不放过。”

那段时间,爷爷很少说话。

他不再织网,不再撒网,甚至很少靠近水边。

每天天一亮,他就扛着锄头去屋后的坡地,种点红薯、玉米、黄豆。

靠河吃河的人,最后还是得靠地吃饭。

我问爷爷:“鱼还会回来吗?”

爷爷望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会的。只要河还在,卵石还在,鱼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那时候信了。

我以为只要等一等,巴河就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可我还不懂,有些东西一旦被破坏,不是等一等就能复原的。

第七章 母亲的眼泪

父亲出去打工,只往家里寄过一次钱。

不多,勉强够买几个月的盐和米。

母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猪、喂鸡、洗衣、做饭,忙到天黑才歇下来。

晚上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时候,常常坐着坐着就发呆,眼泪无声地掉在布头上。

我不敢问她是不是想父亲了。

我只知道,家里越来越难。

以前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鱼,后来连肉都很少见。

碗里永远是泡菜、红薯、稀饭,偶尔有几个鸡蛋,也是留给我吃。

有一次,我实在馋得受不了,跟母亲说:

“妈,我想喝鱼汤。”

母亲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熊娃,河里没鱼了。”

我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那天晚上,母亲偷偷抹了很久的眼泪。

我那时候不懂生活的苦,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开始恨那些电鱼的人,恨那些毒鱼的人,恨他们把巴河毁了,把我们家的日子也毁了。

可我只是个娃儿,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每天跑到河边,看着空荡荡的水面,盼着鱼能早点回来。

第八章 第一次远行

我八岁那年,外公生病了。

母亲要回娘家照看,只能把我一起带上。

外公家在另一个镇,离巴河不算太远,却要走很长的山路。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巴河那么久。

一路上,我都在看水。

山涧里的水,小溪里的水,田埂边的水。

可不管哪一处水,都没有巴河宽,没有巴河亲。

晚上住在外公家,我躺在床上,耳朵里总好像听见巴河的水流声。

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唱歌。

外公家旁边也有一条小河,水很清,鱼也不少。

我跑去摸鱼,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那些鱼不是巴河的鱼,那些石头不是巴河的卵石,那水也不是巴河的味道。

我忽然明白,我心里的河,只有一条。

就是老家那条,弯弯曲曲,从大巴山深处流出来的巴河。

住了半个多月,母亲要带我回去。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河湾,我一下子就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吹,心在胸口跳。

我好像离家出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爷爷站在卵石滩上等我们。

看见我回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熊娃,回来了。”

“嗯,爷爷,我回来了。”

我扑到他身边,一起望着巴河。

水依旧在流,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章 学校与河

我九岁那年,进了村小。

学校就在离河不远的地方,教室是土坯房,桌子是旧木桌,老师只有两个。

同学们大多也是河边长大的娃儿,一放学,全都往河滩上跑。

只是我们这一代,已经没有机会体验小时候那种鱼多到抓不完的日子。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浅滩里踩水、扔石头、比赛谁扔得远。

有人说,以前他们父辈在河里一天能捞几十斤鱼。

我们听着,像听神话故事一样。

有一回,老师在课堂上问:

“你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有人说想当司机,有人说想当干部,有人说想出去打工挣钱。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小声说:

“我想守着巴河,等鱼回来。”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也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坐下。

我脸红得发烫,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在我心里,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放学之后,我一个人跑到河边。

坐在光滑的卵石上,看着流水发呆。

巴河啊巴河,你什么时候才能再热闹起来?

鱼啊鱼,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第十章 父亲的信

父亲在外打工,很少往家里写信。

那一年冬天,他终于寄来了一封短信。

信是托人代写的,字歪歪扭扭,内容也很短:

外面活不好做,工钱难拿,暂时回不来,让家里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老人和娃。

母亲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又掉了下来。

爷爷把信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在外头,难啊。”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安静。

我躺在被窝里,想着父亲在外面的样子。

他是不是也像别人一样,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晒太阳、淋雨?

他是不是也常常饿着肚子,舍不得吃一顿好的?

我忽然有点恨自己长不大。

如果我长大了,就能出去挣钱,就能让父亲不用那么辛苦,就能让母亲不再流泪,就能让爷爷不再愁眉苦脸。

可我现在,只能蹲在巴河边,等着鱼回来。

第十一章 寒冬里的卵石

巴河的冬天,冷得刺骨。

水变得很清,也变得很慢,河面上常常飘着一层薄薄的冰渣。

卵石被冻得冰凉,踩上去,寒气一下子从脚底板钻到心里。

爷爷依旧每天去地里忙活。

我放学之后,就去地里帮他拔草、捡红薯、扛柴火。

天黑了,我们一起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路上经过河滩,我总会停下来,看几眼巴河。

冬天的河,安静得像睡着了。

没有风,没有浪,没有鱼,只有一片沉默的水。

爷爷说:“冬天是河在养气。

等春天一到,雪化了,水涨了,万物就活了。”

我盼着春天。

盼着冰雪融化,盼着河水上涨,盼着鱼群顺着水流,重新回到巴河。

可我也害怕春天。

我怕春天来了,电鱼的人又会出现,再一次把巴河搅得天翻地覆。

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一边盼着,一边怕着。

一边希望,一边失望。

第十二章 有人挖卵石

雪化了,山绿了,巴河的水涨了起来,带有一股泥土的清新味道。

我以为,鱼会跟着春天一起回来。

可鱼没回来,挖卵石的人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来了几辆大卡车,停在河滩边上。一群人拿着铁铲、锄头,疯狂地挖着巴河的卵石。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全都往车上装。

他们说,这些石头拉到城里,能铺路,能建房,能卖钱。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拦:

“你们不能挖!这是巴河的骨头!挖走了,河就垮了!”

那些人根本不听,一把把爷爷推开。

“老东西,少管闲事!这河又不是你家的!”

爷爷站在河滩上,看着一车一车的卵石被拉走,看着河床被挖得坑坑洼洼,老泪纵横。

我第一次看见爷爷哭。

那个一辈子在巴河边顶天立地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娃儿一样,站在风里流泪。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站在爷爷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心里又怕,又恨,又难受。

巴河的卵石被一车车拉走,河床变得越来越浅,水流变得越来越乱。

以前平整宽阔的河滩,变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深坑和乱石。

我知道,巴河真的受伤了。

伤得很重很重。

第十三章 黑龙潭的水浅了

挖卵石的人,连黑龙潭都没放过。

他们在潭边挖,在潭口挖,把原本深不见底的水潭,挖得越来越浅。

以前站在边上看不见底,现在站在高处,都能隐约看见下面的石头。

爷爷天天坐在黑龙潭边,守着,看着,一句话不说。

有人劝他:“老人家,算了吧,你拦不住。”

爷爷只是摇头:“这潭一毁,巴河的鱼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不懂什么水文,不懂什么生态。

我只知道,黑龙潭是巴河最深的地方,是鱼最后的藏身之处。

如果这里都被毁了,鱼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有一天下午,挖石头的人挖到了潭口。

爷爷再也忍不住,拿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不准挖!谁再挖,我就跟谁拼命!”

那些人被爷爷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起来。

“老东西,你活腻了是吧?”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爷爷推倒在地上。

我扑在爷爷身上,哭着喊:“别打我爷爷!别打我爷爷!”

周围围了不少人,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那些人有车,有家伙,一看就不好惹。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才把那些人劝走。

爷爷躺在卵石上,喘着气,脸上全是泥土和灰尘。

我扶他起来,他看着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黑龙潭,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熊娃,你记住,

河在,家就在。

河没了,我们就啥都没了。”

我用力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第十四章 鱼,真的快没了

夏天到了,巴河的水涨得很高。

按照以前的年头,这正是鱼最多、最活跃的时候。

可这一年,河面上依旧静悄悄的。

偶尔能看见几条小鱼,也是很小很小的那种,一看见人就飞快地躲进石缝里。

我和几个伙伴,在河滩上蹲了整整一天,一条鱼都没抓到。

连以前最常见的巴鱼子,都看不见踪影。

有人说,鱼都被吓跑了。

有人说,鱼都顺着水流,跑到下游很远的地方去了。

还有人说,巴河以后,可能再也没有鱼了。

我不信。

我每天都去河边等,从早等到晚。

我相信爷爷说的,只要河还在,鱼总会回来。

可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河面依旧空空荡荡。

有一回,我在一个小水洼里,发现了一条快要干死的黄辣丁。

它很小,身子软软的,已经快不动了。

我赶紧把它捧起来,放进深一点的水里。

它在水里晃了晃尾巴,慢慢游远了。

我站在水边,看着它消失在水草里,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点希望。

哪怕只有一条鱼活着,巴河就还有希望。

第十五章 离开还是留下

父亲在外面打工,依旧艰难。

母亲常常坐在门口,望着远方的路发呆。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都选择出去打工。

年轻的走了,壮年的走了,只剩下老人和娃儿,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和空荡荡的河。

有人劝母亲:“你也出去吧,跟着一起挣钱,总比在家守着穷强。”

母亲动摇过,可看着爷爷,看着我,终究还是没走。

爷爷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还小,离不开人照顾。

母亲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晚上,母亲坐在灯下,跟爷爷说:

“爹,要不……我也出去找点活干?”

爷爷沉默了很久,说:

“你要走,就走吧。家里有我。”

话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