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逛

林晚棠正对着两张订单发呆，隔间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黄长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杯，表情和平时上课时差不多——不凶，但也算不上和蔼。“林晚棠。”

她连忙站起来：“黄长老！”

黄长老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两张订单，又扫过她手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炼丹记录，最后落在她脸上。

“老夫听说，你把暖脉丹的方子改了。”

林晚棠点头，点得很坦然：“嗯，加了一味回还草，把药力流转从线性改成了环状。常规版起效太慢了，谢寒洲赶不上比赛。”

“思路不错。回还草本身药性极弱，不会跟其他药材冲突，用来做回路节点确实稳妥。”黄长老把茶杯放下，“那上品呢？老夫不是叮嘱过你，只炼中品即可，不要逞强。”

林晚棠露出一种“啊您说那个啊”的表情：“那个——我一开始是只打算炼中品的，但是炼着炼着就出上品了。火候控住了嘛，药力融合得顺，它就自己变成上品了。而且没有炸炉，也没有丢人。上品比中品效果更好，谢寒洲吃了也好得更快，这不是挺好的吗？”

黄长老看着她。她站在丹炉前面，手指上还沾着灵草汁，脸上写满了“我哪里做错了吗”的真诚困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你不该改丹方”？方子改得很好，思路清晰，用药精准。

说“你不该炼上品”？她上品率一直在八成以上，一炉都没炸过。

说“你应该低调一点”？她从头到尾都在埋头炼丹，连谢寒洲赢了比赛全场欢呼的时候她都没抬头看一眼。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把一件事做到了最好。

黄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下次改丹方之前，先把思路写下来给老夫看一眼。”

林晚棠立刻点头：“那这次的思路要补吗？”

“……补一份，明天交到我那里。”

“好。”她答得干脆利落。

黄长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药方改得不错。”然后走了。

林晚棠站在隔间里，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黄长老又夸她了。

不过甜完了她还是得面对现实——订单被限了，两张单子，不到一个时辰就炼完了。

林晚棠把丹药装瓶送到成品区，在丹房里转了两圈，发现所有人都埋头守着自己的炉子，没人有空理她。她站在丹房门口，往左是回物资区的走廊，往右是通往后山休息区的小路。

物资区她不想回去，休息区她从没去过。只听贺三提过一嘴，说各宗门受伤的弟子都在那边歇着，环境比丹房好，有软榻有茶点还有灵果。

有灵果。

林晚棠果断往右拐了。

后山休息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乌灵宗财大气粗，沿着山壁凿出一排石窟，每个石窟里设了独立的疗伤室，门口挂着各宗门的旗帜。走廊里偶尔有端着药盘的弟子小跑经过，但整体比丹房安静得多，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林晚棠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沿着走廊慢慢溜达。走到寒渊阁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谢寒洲靠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握着一枚玉简，正低头看着。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的肤色被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还没化完的冰雕。

林晚棠正要悄悄走开，里面的人忽然开口了。

“门口站着不进来，是寒渊阁的门槛太高了吗。”

声音不高，带着伤病未愈的沙哑，但语气意外的平和。

林晚棠被抓了个正着，干脆大大方方推门进去，撒了个小谎：“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怕吵醒你。”

“没睡。”谢寒洲把手里的玉简放到一边，微微坐直了一些，“谢谢你，我是谢寒洲。”

林晚棠点了点头：“乌灵宗外门，林晚棠。”

“我知道。你现在很有名。”他顿了顿，“纪岑说你简直不像个精通丹道的人。”

林晚棠愣了一下：“谁啊？”

“那天去取药的弟子。”

“那天取药的人？”林晚棠想了想，“穿银白袍子那个？”

“嗯。他叫纪岑，是我的师弟。”

林晚棠“哦”了一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张冷淡的脸对上了号。

“他说的不太准。”谢寒洲补了一句。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谢寒洲没有回答，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追问那天改方的细节，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从榻边拿起那枚玉简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林晚棠接过来，神识探入扫了一眼。是一份寒渊阁的独门丹方，冰系功法专用的“凝脉丹”，用于在极寒环境下维持经脉畅通。方子的结构比她之前见过的二级丹方都复杂，五味主药，七味辅药，药力流转的路径交错成网状。

“这方子有一个问题。”谢寒洲说，“炼制的时候火候要求极其苛刻，寒渊阁的丹修炼十炉只能成三四炉。长老们试过调整辅药配比，效果不大。”

林晚棠盯着丹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画着回路。网状结构，多节点交汇，火候波动会被放大到整个药力网络里。

常规思路是加强火候控制，但如果加一个分流节点，把交汇点的药力分成两股走不同的路径，再在末端汇合，单点的压力就减了一半。

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那个——得加钱。”

谢寒洲看着她。

“这不是暖脉丹那种急单，是改丹方。”林晚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一点，“需要分析原方结构，设计新的药力回路，还要试炉验证。按市场价，改一张二级丹方五千灵石起步。”

谢寒洲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可以。凝脉丹的改方费用，寒渊阁出。”

林晚棠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往下说：“可以加一味分流草。在第三个交汇点把药力分成两路，一路走原线，一路绕到后面再汇合。这样单路的火候压力减半，成丹率应该能上去。”

“分流草是什么？”

“一种低阶灵草，药性几乎为零，但能把药力拆成两股。”林晚棠把玉简递回去，“我们宗门的药圃里应该有，你们可以跟我们买点试试，打八折。”

谢寒洲接过玉简，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审视，不是质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枚暖脉丹，我醒过来之后看了一眼丹纹。”他说，“闭合的。我见过的上品丹药不少，闭合丹纹第一次见。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做了一件我们寒渊阁丹修试了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寒渊阁的功法伤敌也伤己，如果暖脉丹的药力能循环，以后功法反噬的恢复周期会缩短一大半。”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随便试试”，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欠打，干脆闭嘴了。

谢寒洲说，“寒渊阁欠你的人情，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寒渊阁的门都开着。”

林晚棠从寒渊阁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临走的时候谢寒洲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那个闭合回路，是从哪里学的？”

林晚棠想了想：“阵法课。”

谢寒洲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很接近了。“用阵法的思路改丹方，你是第一个。”

林晚棠觉得这是在夸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刚拐过走廊转角，一个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诶！你就是林晚棠吧？”

林晚棠转头，看见隔壁石窟门口靠着一个女修。天剑宗的白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但看她靠门的姿势，显然那点伤完全没影响她的精神状态。面容明艳，眼睛亮得像是随时在找下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是。你是——”

“裴惊鸿。”她从门框上直起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贺三他表姐。他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后台摸鱼的时候橘子剥得特别干净。”

林晚棠：“……”

贺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介绍她的时候永远选最奇怪的角度。

“他还说你算账快，砍价狠，炼丹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像在跟丹炉吵架。”裴惊鸿掰着手指头数，“我听完就觉得，这人我得认识一下。”

裴惊鸿把她拉进天剑宗的休息室。里面的陈设和寒渊阁差不多，但气氛完全不同——桌上摆着好几包打开的灵食，窗台上放着两把剑，其中一把的剑穗上挂着一只草编的小蚂蚱。

“贺三编的，他说天剑宗的休息室太冷清了，放个蚂蚱镇宅。”裴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林晚棠觉得这确实像贺三干得出来的事。

两人坐下来，裴惊鸿给她倒了杯灵茶，自己拿起一包灵兽肉干嚼着。两人从贺三聊到各宗门的膳堂价位，从膳堂聊到山下哪家灵食铺子的红烧肉最好吃。

裴惊鸿说起天剑宗的伙食时一脸嫌弃，说他们宗门讲究“清心寡欲”，膳堂的菜淡得像煮灵草的刷锅水。林晚棠听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包自己在山下买的五香灵牛肉递过去，裴惊鸿接过来闻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林晚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林晚棠觉得天剑宗的人收买起来也太容易了。

从休息区往回走的路上，林晚棠被人叫住了。

“林师妹。”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乌灵宗内门青袍的年轻弟子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量很高，肩膀宽阔，面容周正，眉宇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温和。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当的，像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抢眼，但靠得住。

“我是周衍，掌门门下。”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顾长风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林晚棠立刻想起来了。顾长风，沈清辞的表哥，乌灵宗内门弟子。她入门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偶尔在宗门里碰到也会打招呼，是个话不多但很靠谱的人。

“顾师兄跟您提过我？”

“嗯。他说沈清辞那个朋友很有意思，丹道天赋不错，性格也好。”周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神里的温度是实打实的，“不过有件事他倒是没提。”

“什么？”

“你的剑术。”周衍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憋着笑的意思，“我昨天路过演武场，正好看见你们外门弟子在练剑。你那招‘白虹贯日’，挺有辨识度的。”

林晚棠的脸瞬间垮了。

她那个哪是什么白虹贯日，那是“大鹏展翅”加“广播体操”，被李长老骂了整整一炷香。

“周师兄，让你记住我是很荣幸啦，但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周衍笑出了声，但很快收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这个给你。不是让你立刻练成什么绝世剑法，这里面的东西比较浅，适合初学者，主要讲的是如何把灵力顺畅地导引到剑身上。你丹道天赋那么好，对灵力的感知本来就敏锐，只是没找对方法。回去翻翻，有空练练，下次别再让李长老追着你骂了。”

林晚棠接过册子。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书名，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翻过很多次的。

“这……太贵重了吧？”

“不贵重。这是我刚入门时自己用的，现在早就不需要了。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周衍把册子往她手里按了按，“你是沈清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也是乌灵宗的人。自家人，不用客气。”

林晚棠握着那本素白封面的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周师兄。”

周衍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稳当当的，和来时一样。

林晚棠站在原地，低头翻了翻册子。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出了重点。一看就是认真读过很多遍的。她把册子收进储物袋，往丹房走去。

窗外传来演武场方向隐约的欢呼声，大概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了。

明天又是能赚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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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速速赞美这个勤奋的作者。

想签约来着，身份证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