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膳堂快要打烊的时候,林晚棠又折了回去。
值守的食堂大妈正准备收摊,看见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扔过来:“林丫头!我这锅底都刷干净了!”
“王姨王姨,帮个忙,还有没有粥?什么都行。”
大妈念叨着"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但还是转身进了后厨,端出来一小锅杂粮灵粥,又从保温屉里翻出两个卤得油光发亮的灵鸡腿。
林晚棠眼睛一亮:“还有鸡腿!”
“最后两个了,再不走我真收了啊。”
“要的要的!”
林晚棠付了钱,提着食盒往宿舍走。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其实她自己也没怎么吃晚饭,但回去的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沈清辞一个人离去的那个画面。
他吃了吗?
吃饱了吗?
那个样子,明显没心情吃的吧?
林晚棠叹了口气,心想:真是欠你的。
——
回到宿舍,隔壁沈清辞的房间黑着灯。
林晚棠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敲了敲门。
“沈清辞?”
没人应。
“沈清辞,我买了粥,还有鸡腿。”还是没人应。
林晚棠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
“沈清辞你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门缝底下没光不代表你睡了,你那破屋子窗户朝北,什么时候有过光——”
没人应。
“沈清辞!”
“沈少爷!”
“沈大少爷!”
“沈清辞你再不开门我就把粥喝了鸡腿也吃了!”
“……”
“我数三个数啊!三!二!一!半!”
“你连半都数你是有多无聊——”
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材质上乘的月白色里衣,衣料是下大陆大乾王朝贡级的云锦,洗过多次也不起毛,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散着,没束。屋里没点灯,只有走廊上透进去的一点月光,勉强照出他的轮廓。
他靠在门框上,偏着头看她,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子:“林晚棠,你属鸭子的吗?”
"你不开门我能怎么办?"林晚棠翻了个白眼,正要弯腰去拿食盒,余光扫过沈清辞的脸——
她愣住了。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沈清辞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被灯光映的那种红,是从皮肉里面透出来的、被反复揉搓过的红。眼尾处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林晚棠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她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偏过头,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看什么看,进沙子了。”
"哦。"林晚棠说,“你屋里哪来的沙子?”
“……”
"进来吧,粥要凉了。"林晚棠弯腰拎起食盒,也不等他同意,直接从他身侧挤进了屋里。
沈清辞的房间比她的大一些,陈设也讲究得多。紫檀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卷,桌上放着一套白玉茶具——那是大乾皇宫内务府的手艺,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拿到上大陆随便卖都能换她好几个月的生活费。窗台上那盆小兰花养得极好,叶片碧绿如玉。床头的储物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里头装的东西,怕是够普通人挥霍几辈子。
大乾王朝九皇子。
这个身份在下大陆,是万人之上。皇宫里长大的孩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想要什么没有?灵石、珠宝,法器……大乾国库里的东西,他尽可以挑着用。
但此刻这些东西都冷冷清清地待在原地,没人看它们一眼。林晚棠没评价他的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粥的热气腾起来,鸡腿的卤香味弥漫在屋子里。
沈清辞关上门,靠着门板没动。
林晚棠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转身递到他面前。
"什么?"沈清辞扫了一眼。
"你的工资。"林晚棠晃了晃钱袋子,“2000灵石,李长老给的,说你也参与了接待,不能白干活。”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个钱袋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我不是嘴上没把门,闯祸了吗?"他没接钱袋子,抬眼看她,“怎么还有工资?”
语气是笑着的,但眼底没有笑。
林晚棠的心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生气。不是生她的气,是生那个"下大陆来的"四个字的气,生自己没法反驳的那个事实的气。
"你听我解释。"林晚棠把钱袋子硬塞进他手里,“我当时那么说,是因为——雁归时那种人,你要是真把他惹毛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连自家城主府的后厨都敢烧,你觉得他收拾不了我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帮他说好话,我是在保你。我还指着你以后赚大钱呢。”
沈清辞没说话,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钱袋子。
林晚棠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性地笑了一下:“而且——你说得对啊。”
沈清辞抬眼看她。
"那个’不是人’,你说得对。"林晚棠一本正经地点头,“换做我不是接待人员,我也得这么怼他。什么破态度,仗着有钱有势就鼻孔朝天,我第一个不服。”
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像冰遇上了温水,一点一点地、缓慢地融化。
"你骗人。"他哑声说。“我哪骗人了?”
“你刚才在他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场面话嘛!"林晚棠理直气壮,“场面话你也信?我还在李长老面前夸他乖巧懂事呢,你信吗?”
沈清辞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这一次是真的。
——
然后他走过来。
林晚棠以为他是来拿粥的,往旁边让了让,结果沈清辞从她身边走过,直接到了她身后。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不是搂,是搭。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抓住什么能让他站稳的东西。
然后,他把头埋进了她的后颈窝里。
沈清辞比她高半个头,这个姿势他需要微微弯腰。他的头发散下来,蹭在林晚棠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一点冷茶的气味。
林晚棠僵住了。
“……沈清辞?”
"林晚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震感,“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下大陆来的,就不喜欢我了?”
问这话的语气,不像他。
没有平日里的毒舌,没有吊儿郎当,没有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就是一个少年的、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语气。大乾九皇子。
在下大陆,满朝文武见了他要行礼,皇兄们见了他要称一声"九弟",宫人们见他更是跪地叩首。他从出生起就是万人之上的位置,从来只有别人仰视他,没有他低头看人的时候。
但到了上大陆,这个身份什么都不是。
下大陆的皇子,在上大陆的世家眼里,不过是乡下来的。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修为不够、眼界不够——就算大乾国库里堆满了黄金,在上大陆的人看来,也不过是一堆土里刨出来的石子儿。
尊贵?在上大陆,不认。
林晚棠鼻子一酸。
她想都没想,直接反手拍了下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背:“你傻啊?”
“嗯?”
"你可是大乾的九皇子诶!你们家国库里的珍宝够把我埋了吧?你跟我哭?"林晚棠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看不到,“我连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你一个皇子跑来跟我比惨?传出去你们大乾皇室的脸往哪搁?”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要说嫌,那个雁归时才该被嫌。仗着有个好爹好妈,长得好看就了不起了?了不起也不至于这么傲慢。下大陆怎么了?他又算什么东西……”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骂,但脖子上的湿意越来越明显。
一点一点的,温热的,渗进衣领里。
沈清辞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手指攥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无声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的那种哭。
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像是在极力克制。
林晚棠感觉到了。
她闭上了嘴。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转过身去抱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当一面不会倒的墙。
她知道,有些时候,陪着就好,不用说多余的话。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粥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鸡腿的卤香渐渐散了。
沈清辞哭了很久。
久到林晚棠的腰开始发酸,久到她的腿有点麻,久到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这顿粥还能不能热第二遍。
终于,肩膀上的颤抖慢慢停了。
沈清辞直起身,松开了手。
他没转身,也没说话,只是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粥凉了。”"凉了也喝。"林晚棠揉着酸痛的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两个鸡腿推到他面前,“吃。”
沈清辞看了一眼鸡腿,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吃?”
"我喝粥就行,你吃鸡腿。"林晚棠盛了半碗粥,吹了吹,“你今天心情不好,需要补充营养。”
“……你是把我当小孩吗?”
“你哭得跟小孩似的,我能怎么办?”
沈清辞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拿起了鸡腿。
两人就这么闷头吃了起来。屋里只有勺子碰碗壁的轻响和咀嚼声。
吃到一半,沈清辞忽然停下,盯着碗里的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鸡腿还行。”
“那是,最后两个,我抢来的。”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棠。”
“嗯?”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勺子碰碗的声音盖过去。林晚棠没抬头,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谢什么谢,记得欠我的人情,以后连本带利还。”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咸菜,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藏。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碗快要见底的粥上。
温的。
虽然凉了大半,但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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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告诉我气泡不可以反复使用啊~
今天下午改的我累死了,原来出现一个新人物不可以用旧气泡改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