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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月华年

这次的百花筵以一场惊变而草草收尾

南宫离疏散了所有的宾客,彻查此事,包括现场所有人在内的调派人员,都一一被追究审问

那名鲛人族的女子是如何进入守卫森严且设有结界的山门,又是如何混入献艺的舞姬中,暗藏利器,是否有人里应外合,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刺杀还是另有所谋

其中安玥作为被南宫堇任命,负责此次宴会唯一编外人员调配工作的主事者,她和木青时等人自然也被列为了被调查的重点人物之一

她本来想借此机会为木青时在蓦阑郡城谋得一席之位,可偏偏却不巧被卷入了这次风波之中,行动只能就此做罢

但他们确实也没有勾联异族

再加上安玥这件事,本来就是南宫堇主动让她去帮忙分担的工作之一,并非她请愿而得来的,奴役所的那些人也不过大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地位不高,也没有实质的动机存在

最终这件事被压了下来,也没有什么结果

而她还是回到南宫堇的身边,回到了潜月宫,继续着她原本的生活和工作

但那日之后,每每午夜梦回,安玥都会梦见那个倒在她面前的身影,那张沾满鲜血的脸,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充满着不甘和仇恨,到死始终都不肯闭上的眼睛,看向她的样子,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忘记,而那些死前的话语更是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让她时常从睡梦中惊醒

于是这几日安玥时常待在文渊阁,南宫堇那里没有她什么事情要做,她干脆大半天的时间都泡在那些灰扑扑的古籍文书堆中,是为了给自己分散一点注意力,也是为了寻找自己心中的答案

当年的若水一战,鲛人族的陨灭和王族的灭亡

到底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她干脆把这些书全都带回了自己的寝居,彻夜翻看,却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记载,甚至连野史传闻都没有

草草记载也只有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一段说法

鲛人族王女寒浅,杀兄弑父,夺权篡位,其统治手段暴虐,曾一度率领鲛人族为祸人间,后被五大郡城联合多方势力,联合绞杀

但若水一战,不仅仅是鲛人族的陨落,仙门郡城中许多人也为此战而牺牲,当年亲战在前线的将领名士大多已不在人世,幸存下来的很多人也只不过是对此事知之甚少的边缘将士

而作为整个事件的发起者南宫城主南宫离,安玥自然也不可能去问他,这件事是当年所有人都不愿提及的惨痛往事

且当年南宫离最好的左膀右臂,上仙将萧氏和她的妻子闻氏一族命丧若水,据说萧南二人是总角之交,年少情谊深厚,萧氏一路辅佐南宫离坐上城主之位,而他的妻子闻氏更是洛月白儿时的闺阁密友,四位挚友,两对璧人,所以若水之战也一直都是南宫离心中的痛

安玥翻着翻着,内心只觉得感慨,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几日她都没有睡好,已经疲倦不堪,不知不觉就睡在了桌上,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灭了身旁已经快要燃烧殆尽的烛火,屋内漆黑,只有书被吹动翻页的哗啦啦的声响

次日一早,安玥照例来到兰雪堂侍候书墨

因为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晚,她站着还有些腰酸背疼了,连着几天没睡好,更是让她有些昏昏沉沉的,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趁着帮南宫堇去文渊阁取书的间隙,她跑到井水边洗了一把脸

水里倒影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手中冰凉的触感终于让她有了一丝的清醒

于是她拿着南宫堇需要的书籍回到了兰雪堂

刚刚快要走到门口就迎面撞到了桑榆,桑榆走得也快,似乎有什么急事要禀告,安玥低着头恍惚间也没有注意到他

“安玥姑娘,你没事吧。”

安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摇摇头

“我怎么最近看你的样子很憔悴,是生病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桑榆注意到了她眼下有些乌青的黑眼圈

尽管安玥已经用了一些办法盖住了,但还是架不住桑榆近距离接触下观察到的细节之处

“啊……没事”,安玥摆摆手否定,忙话锋一转道:“桑榆侍卫是有什么事要找少君吗?”

桑榆这才想起来还有些正事

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安玥辅一把书放在案头就准备退下

每一次桑榆和南宫堇议事她都会很识趣地避开,因为她知道这种要紧事她没有什么听的意义,也没有必要去听,南宫堇也一直默许她的行为

“安玥,帮我把这本书第九章的内容摘写誊抄出来”,但这次,南宫堇叫住了她:“可能还需要你帮我记住一些有用的内容,等你写完。”

“现在吗……”

安玥的眼神在南宫堇和桑榆二人之间来回

“就现在。”

既然南宫堇都这样说了,她自然就没有走的道理了,只不过她好奇,南宫堇为什么要留她

桑榆见状便也不再避话地开口道

“少君,上次洛林城的水患之事,您让我调查的灾患起因和源头一案已有了一些眉目。”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一边画一边讲解道:“蓦阑郡城几十年间的水患自北南下,其中包含所有大大小小的河流在内就有一半的支流异动频繁,不是天灾也非人祸,而更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了,也或者是它们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控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笔重重地落在一个地方

“而蓦阑郡城境内,所有河流的水源孕育之处,它们的源头,是最北境的龙脊山,若水河畔。”

若水河畔

安玥听到这里恍惚了一下

若水河畔,是原鲛人族的栖息之处,早年一战,此地就极少再有人踏足,异族法域都有着天然的保护屏障,那里所有的一切都保留着古世代的原始气息,神秘又隐蔽

难道困扰着蓦阑郡城数十年间的水患之祸,和当年的鲛人族有关吗

安玥又想起了自己最近这几天翻看的那些古籍卷宗的内容,心头之惑愈发强烈,竟不自觉间走了神,笔顿在手里,浓墨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黑色的污迹,她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低头把那张被污染的纸揉皱藏在裙底,尴尬让她没敢抬头观察是否有人发现自己,于是悄悄地换上干净的纸准备重新誊抄

“下个月的出山例巡,少君的行径正好可以经过此处。”

桑榆有些试探性地询问道:“少君…打算去吗?”

南宫堇暂时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桌上那张囫囵画出的地图,心中有着一番考量,半晌他道:

“龙脊山虽被封禁多年,但周边是有一些零星的住户和城镇村落,不过都在封禁区之外的偏僻之所,大多是旧年住户,不愿搬走,我们顺路也许可以从中打探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暂时不要有所行动。”

桑榆点点头

“那此事要和城主汇报吗。”

“嗯,晚上我会和父亲商议此次北上例巡之事,介时再说不迟。”

“是。”

南宫堇这时侧身抬眼望去,安玥低头垂眸地一笔一划,因为前面的小插曲,让她现在格外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观察

桑榆没有说话,俯身行礼退下

只见她落下最后一墨

起身将那一页完整的纸页,呈上书桌

南宫堇也很认真地拿起来看了许久

一开始安玥因为对话心不在焉,但后面沉下心来才发现,南宫堇让她写的那份文字内容,竟然是一份北郡实录,里面虽有很多的词语都晦涩难懂,没见过的字,却也抄写的工工整整

“这次的宴会,你做的很不错”,南宫堇阅毕,轻轻放下手中的纸,抬眼肯定,语气平和道:“你已经做好了我交由你份内的事情,至于期间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过错,调查盘问只是例行检查的公事,不必放在心上。”

安玥知道南宫堇是担心自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她摇摇头否定,得体地回答道:“安玥明白的。”

“会骑马吗?”

“……啊…”

南宫突然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进来,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会吗。”

“……不会。”

她从前只给别人牵过马,还有马车,那些民间的达官贵人坐的都是马车,很是气派

“明天我让桑榆给你新制一套装备。”

还没等她答应,南宫堇又道了一句让她措不及防的话来

“此次北上的例巡,我意愿由你和桑榆同我随行。”

南宫堇第二日就命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马术装备,还有一套量身定做的骑装

速度之快让那个安玥觉得这件事并非他一日之策练习的地方定在定武靶场外的教武场

那里是仙门弟子日常修炼习武的场所,再往后面一点是一片较为开阔无人的草地,山泉溪流从中间穿过,弟子们休息的时候会跑到后山这里来乘凉打水,偶尔也会牵着自己的马匹来吃草饮水

平时是没有什么人来的

安玥一开始还害怕自己手脚愚笨,引来笑话,这下终于放宽心了一点

南宫堇特意给她安排了一匹温驯矮小的马匹,方便她一开始的学习跟进,但即使如此还是让她有些害怕

壮实的小马骑上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

“安玥姐姐你要放轻松啊,不要总是鞠在马背上,要挺直身体!”

南宫珺在一旁大声鼓励引导她

南宫堇没什么时间来教她,于是南宫珺就热心地接下这个任务了,正好洛瑶这几日也待在蓦阑郡城,她也凑热闹地过来了

“好……”

安玥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试图坐起来,但马儿稍微喘气或是移动,又把她吓得缩了起来

“安玥姐姐勇敢一点,别害怕,这小马很温驯乖巧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安玥却始终迈不出第一步

“哎呀,这样可不行呢,我哥交代我要把安玥姐姐教会的。”

南宫珺有些着急犯愁了

当老师这一课,她还是有些经验不足了

“阿允,你等会儿可以帮安玥姑娘的把马的缰绳牵一牵吗。”,洛瑶转头对南宫珺道:“安玥姑娘第一次骑马紧张,需要慢慢来,不着急。”

南宫珺很听话地点点头

于是她对着安玥的方向道:

“你先下来吧安玥姐姐,休息一会儿我们再练习吧。”

安玥在二人的帮助下终于手忙脚乱地下了马

脚落在地上的感觉让她瞬间有了安全感,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极大的挫败感,她有些沮丧

休息期间,南宫珺牵着小马去河边吃草喝水了好一阵终于回来了

洛瑶拉起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安玥,起身帮她整理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保她的安全

接着她扶着安玥蹬腿上马,整个人贴着安玥道身体坐在她的身后,从后面环腰伸手拉着缰绳,安玥整个人都坐直了

洛瑶的声音传入耳中,近在咫尺

“你可以在骑马之前先摸摸他的鬃毛,轻轻拍拍他道脖子,也可以让他闻闻你的手,想办法和他先拉进一下距离,让他熟悉你。”

安玥照做了

“唤他名字。”

“白鬃……”

“白鬃。”

白鬃扭过头,鼻子一张一合,呼出的温热气体打在安玥道手上,轻轻地蹭着,耳朵微微转动听着她说话,尾巴放松下垂,像小秋千一样缓缓地来回摆动,发出哼哧哼哧地气鸣声

安玥见此惊喜地看向洛瑶

洛瑶笑着肯定

“好,现在我们放松身体,跟我一样,把背挺直,不要紧张,我在你身后。”

安玥深深呼了一口气,自然地抬起身子

“很好,用脚轻轻地磕马肚子的两侧。”

“吁。”

“好,对很好”,洛瑶把缰绳给到安玥手中:“拉好缰绳,放松,不要拉太紧,不然马会停下来。”

马开始动了起来

“身体微微往前一点点,给他一点前进的指令。”

安玥在洛瑶一点点的耐心下渐渐找到了感觉,开始渐入佳境

洛瑶起步带着她走了一段,后面又下来拉着缰绳带着她又走了一段,到后面已经可以只在一旁远远地观望

南宫珺在边上紧张地看着都没敢出声,看着这一切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阿瑶姐姐你真厉害!跟我哥一样,以前我刚刚开始骑马,我哥也是这样教我的,你跟我哥真像,我觉得你们这种人才能当别人师傅呢,我看我就不行了。”

洛瑶被夸地有些不好意思,她摸摸南宫的脑袋怜笑道:

“阿允还小,等阿允长大了,也会是一个好师傅的。”

一旁的安玥已经跑了起来,路过二人身边时,南宫珺见此由衷地拍手开心道

“安玥姐姐你太厉害了!一下子就学会了。”

南宫珺总是这样毫不吝啬地夸赞任何人

洛瑶依旧紧盯着安玥,许久,她察觉一人一马皆有些疲态时,道:“拉紧缰绳,让马停下来。”

马停了下来

这次换安玥牵着白鬃去饮水吃草

刚刚的一套磨合下来,她觉得自己和这匹马儿的感情又跟进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开始越来越近

她轻轻抚摸着白鬃的脖子

尽管如此,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次骑马,还是很紧张的

等白鬃吃饱喝足,安玥将她拴在一处树荫的阴凉处,然后起身,就看见南宫珺和洛瑶也站在不远处河边的一处绿茵下,朝着自己招手

“怎么样安玥姐姐,第一次骑马,感觉如何?”

刚走过去,南宫珺就热心地拉她坐在自己身旁,黏糊糊地凑上来问道

安玥笑道:“嗯……感觉还不错。”

“是吧是吧,我就说你肯定也会喜欢上骑马的,我跟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常来这里遛遛我的墨玉,早知道这次我就应该把它带来给你看看的,它长得可漂亮了,和你这匹小马差不多大。”

安玥道:“那下次安玥可以有幸见到郡主的墨玉吗?”

南宫珺这一听可兴奋了

“好呀好呀!下次你陪我一起来这边骑马,墨玉最喜欢交朋友了,它可闹腾了,我怕你有点受不了它,不过我在它不敢捣乱。”

此番话一出,安玥和洛瑶都笑了

洛瑶道:“原来我们阿允也会有觉得别人闹腾的一天啊。”

南宫珺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只是一味地邀请

“哎,阿瑶姐姐,你下次可以把你的念念带过来啊,我们还能一起玩。”

“从留枫城到蓦阑城这么远,我可怎么把念念带过来啊。”

“哦……”,南宫珺一想就有些失望了,“上一次见念念还是小马驹呢,现在也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了。”

洛瑶笑着拍了拍她的额头:“都是马,还能长什么呢。”

“念念是郡主的马?”

安玥道:“这个名字真可爱。”

她还记得刚刚洛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郡主看起来很了解马儿的习性,安玥愚笨,还没有谢过郡主的不吝赐教。”

洛瑶对着安玥浅浅一笑,她笑起来很好看,温婉又娴静的模样,说话时潺潺平和的语气,都会让人有一种不自觉被她吸引的能力

“安玥姑娘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我只不过是指点一二,谈不上什么学问的。”

“你们俩就别谦虚了。”

南宫珺这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从自己随行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

拆开是还留有余温的芙蓉糕

“哎呀,我们聊了这么久,安玥姐姐你骑马肯定也饿了,尝尝我母亲做的芙蓉糕,我和阿瑶姐姐在小厨房打了一下午的下手呢。”

“母亲听说我们要去骑马,特意包好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的,刚出炉就装好的,现在还热乎呢。”

南宫珺说着就分了起来,伸手先给了安玥

“还有这个。”,南宫珺拿出另外一个独立包装,摇了摇,一并塞到她怀里,“是给我哥的那一份,母亲托你带给他的。”

安玥收下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份捧在手心里,糕点的余温在她的掌心暖暖的,糕点的米香气格外入鼻,入口酥松化口,甜而不腻

这个本是寻常的糕点,却让她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再配着小壶袋里的绿茶,在绿茵下,傍晚清风徐徐,格外清爽,三人一马就这样躺在草坪上,直至夜露挂上枝头,才方返回

将要回去的时候南宫珺昏昏欲睡,毕竟刚刚十岁出头的年纪,她精力旺盛了一天,终于还是倒下了,闹着说自己干脆在这地方过一夜好了

安玥和洛瑶怕她受了凉,就干脆轮流背着这个小家伙回去,不说二人换来换去的颠簸,竟真的睡着了

这时候的南宫堇从无捱殿议事回来

他提着夜灯笼,正巧碰上回来的三人,无奈他接过安玥身上的南宫珺,抱到自己的背上,洛瑶替他打着灯笼,安玥则牵着白鬃并行,南宫珺的口中说着关于今日白天事情的梦话,喃喃自语

夜晚的月光洒在几个孩子的瘦小背上,地上的影子又被拉得格外长,这一路上没有什么话,只有安静中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蝉鸣,几日的愁绪在这几刻似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