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玥上到蓦阑郡,天已经完全黑了,兰雪堂的灯还亮着,她知道南宫堇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批文或者是看书
他应该有看过我白天留在他桌上的字条吧……
刚才上山的路上她用泉水把自己的脸洗了个干净,跟别人打了一架,安玥其实有些心虚。她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尽量遮住那些伤口,整理了一下头发,摸了摸脸,不知道脸上有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天色太黑,她实在找不到可以照出人脸的地方来好好看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现在只希望南宫堇最好没发现自己
这几天他都没有时间理我,今天应该也不会注意到我吧……
安玥心里这么想着,要回自己房间就要经过雪兰堂,南宫堇平时都把门关着,只要自己脚步轻一点,别打扰到他就好了……
“哎,安玥姑娘,你回来了啊?”
刚刚走到雪兰堂门前,迎面就撞上了开门出来的桑榆,她连忙别过头去
“今天一天都没见你在,少君正有事找你。”
安玥闭上了眼,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吧。”
南宫堇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现在在安玥的耳朵里听来就像是幽灵一般
她认命似地低头走进去
桑榆借着光好奇地看了一眼她的脸,离开时还默默地替她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地又只剩下安玥和南宫堇两个人
她一点都不敢抬头看南宫堇在干什么,因为她好像已经从桑榆的眼神里看出来一些端倪了,心里忐忑不安
“怎么不过来。”
“……”
“少君这么晚让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去我做吗……”
安玥低头只能看见南宫堇的衣角,然后挪过去
南宫堇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有点想笑
“抬起头。”
“……”
豁出去了
安玥闭眼,仿佛用尽所有的勇气抬起头
从前这种事情她干了无数次,以前在奴役所的时候,她不是去顶撞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工头被狠狠地惩罚,就是和那些年纪相仿的男生打群架,看见那些被欺负得弱小的人,她每次都忍不住出手
在打群架这件事情上,她相当有经验
这种情况她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是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去跟南宫堇解释这件事情——回去了一趟奴役所,回来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南宫堇其实还是愣了一下的
“有胆子出去和别人打架,回来倒没胆子让人知道了。”
安玥抿嘴不说话,手放在背后抓抓挠挠的
“我桌上白色瓶子里装的药粉你拿去。”南宫堇披着外袄,继续低头看着书,手里还不忘做着一些批注,“回去用热水洗完脸之后敷在伤处,祛瘀化肿的效果立竿见影。”
他压着嘴角摇摇头
“你这张脸今晚若不好好擦擦,明日怕是出不了门。”
安玥摸了摸自己脸,好像是有点疼了
南宫堇道:“看样子是没打赢。”
“才没有,他们……”
安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惊觉后又没再继续说下去
“先回去吧。”
南宫堇也没有打算追问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早些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安玥道:“什么地方?”
“定武靶场。”
安玥如约早起
昨晚她脸上的那些淤青伤疤竟然真的都在一觉醒来后好得差不多了,不然她这几天都不好出门了
经至前庭,她便看见南宫堇
在那棵槐树下,少年手执长剑,身着白衣,剑若霜雪,身似游鸿,清风拂过他鬓角的长发,恢宏的剑气在他身周游走,衣袂蹁跹
这是安玥第一次看见南宫堇舞剑
从前在奴役所她对这位年轻的少城主有所耳闻,时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德如玉,行如松,年少有为,霁月光风。别说是在蓦阑郡城了,就是在各大仙家郡城中都是位列第一,无数人掷果盈车的少年仙君
安玥正看得入迷
只听那剑锋一转,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
她心下一惊,侧身躲过这一剑,可是南宫堇的剑却不依不饶地缠着自己,安玥没有武器,只能不断地通过闪躲来避开那些招式
“桑榆。”
桑榆在一旁丢了一把剑给安玥
安玥单手接过剑的瞬间就跟南宫堇对上了招
二人一来一回,在安玥节节败退的况势之下,她看见落满地的花瓣又打算使出自己在圣坛武试上打败秦时的那一招
可惜南宫堇毕竟不是秦时
在她扬起那满天迷人眼的混合着新鲜泥土的花瓣时,还没等到她的出式,一道剑光就向她眉心袭来,安玥被刺的下意识闭眼
等她睁开眼时,南宫堇的剑擦着她鬓角的发丝,轻轻掠过,而就在那锋利的剑心上,稳稳地接住了一瓣停落在空中的花朵
自己的招式被他破解,反制于她
安玥皱着眉,她认真地看,对上他的双眼,那双浅色的双眼,她找不到属于他眼中任何胜利的颜色,就这样,南宫堇收剑回鞘,神色淡然,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发生一般
“走吧。”
“啊?”
“不是说好了吗,去定武靶场。”
定武靶场是蓦阑郡城的一个试验训练场
适用于刚刚入门的仙家子弟或者是稚子开蒙的教武场
安玥一进来就看见好多人在训练
她们男男女女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一看见安玥他们一行人进来都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练习了,带头训练的掌事弟子恭敬地对南宫堇行了一礼,南宫堇颔首回应,他们又接着训练了
南宫堇将安玥带到一处无人的靶地
然后他递给她一把弓箭和一根箭矢
“会射箭吗?”
安玥拿着这两件东西掂量了一下,摇摇头
“不过我打过弹弓,准头还不错。”
南宫堇自己又拿了一把弓箭,只见他侧身站立,左手持弓,右手三指拉弦,瞄准靶心,拉满时轻轻松动拉弦手,那根箭瞬间就飞了出去,正中贯穿靶心
安玥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厉害的箭术!
她学着南宫堇刚刚的那一套动作,学的有模有样,就在她拉满弓箭的那一刻,她有些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那个要射准的靶心
在呼气的那一瞬间,自然地放开了手
那根箭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飞鸟,在她松开手的一刹那,将自己体内一股无名的力量翻涌上来,与自己手中的力量结合积蓄,箭矢的移动在那一瞬间化为流畅稳定的飞翔
也是命中贯穿靶心
似乎她那块碎掉的箭靶比南宫堇射的那一块还要更严重一点
安玥看见自己第一次就射中了,没忍住高兴得跳起来
“好耶!”
所有人都朝着她这里看去,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
南宫堇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
安玥尝到甜头,这可比她打弹弓要有意思多了
“这就是少君要教我的吗?”
“你要学的还很多。”
“那这个,不练了吗?”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她抚摸着弓身道:“为什么我觉得射箭的时候,充满了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力量,自然得好像它一直存在于我身上,但我却一只没有发现过。”
桑榆道:
“这就对了姑娘,因为这可不是普通的弓箭。”
安玥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验灵弓和仙灵箭。”
桑榆道:“蓦阑郡城每一位入门的修道者,都要经过这道检验,也只有未开蒙者才能够在验灵弓之下发挥出自己体内最大化的原力。”
“刚刚少君给你示范动作时,是用了五成力。”
安玥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弟子一般能射中靶心就是底子好,资质稍微差一点的话,仙灵箭会有不同程度的偏差。”
安玥道:“那我这算资质好吗?”
桑榆道:“来日可期。”
“修炼,资质决定上限,勤奋决定下限。”南宫堇一脸语重心长地对安玥说:“要戒骄戒躁,需定心稳重,为此方是长久之道。”
明明跟自己一样大的年纪,但南宫堇说话就像一个老先生一样,有时候文绉绉的,不说的时候就一句话不说,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尽管这么想,安玥还是听进去了
“是,安玥受教了。”
“那少君以后就是安玥的师父了吗?”,安玥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拜师礼道:“那安玥就烦请师父不吝赐教了。”
南宫堇被她这番话逗的笑了
桑榆也跟着笑了起来。跟南宫堇不一样,南宫堇的笑是笑不露齿,桑榆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对小虎牙,脸颊旁还有一对梨涡,他比南宫堇要健谈很多,跟他父亲很像
他道:“之前怎么没发现安玥姑娘的性子如此有趣呢,不过想来师父这个词也不为过,你虽名义上是潜月宫的女使,但却是记在我们少君名下的第一位亲传弟子呢。”
“桑榆。”
桑榆立马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
南宫堇和桑榆虽然名义主仆,但是安玥发现他俩的关系私底下其实特别好,想来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定也是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南宫堇没有回应他这番逗弄的话,径直走了
桑榆对着安玥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就提剑跟上去了,安玥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就这样一前一后穿梭在清晨练武场的吆喝声里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
安玥都跟着南宫堇练习剑术心法,打坐修炼,弄刀舞剑,她本来就很聪明,学的很快,小半年的时间里,她就掌握了基本的招式,并且运用的游刃有余
南宫堇还让她跟着自己看书,潜月宫的文渊阁收藏着大量残卷古籍,南宫堇允许她可以自由进出,随意观看。安玥最喜欢里面的怪异志和仙门编年史,里面记录了很多人为编作,真假参半的故事,有点像她在民间看过的话本小说。
南宫堇会让她在自己批阅公文的时候随侍身旁,安玥就会拿着一本这样的书在旁边练字,抄抄写写,她的一本小本子里就记满了她看过东西,随时揣在身上
距离她上次从奴役所回来,已经过去好久了
她在山上很难知道山下的事情,也不知道木青时怎么样了,她进蓦阑郡城就是为了他们二人能脱离那个鬼地方
青时哥哥又不会武功,他的身体也修不了仙道,到底应该怎么样才好呢?
安玥心神游天外,手里的笔也歪了,字也写错了
涂掉这个字又不好看,她就只能把这一页纸撕下来,准备重新再抄一页
“怎么今天的心不在焉的。”
南宫堇听见她撕纸的声音,头也没抬
安玥心想自己就写错字撕了张纸而已,平时也有这种情况,怎么就心不在焉了
她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撕了十几张纸了,厚厚的小本子一下子就薄了一半,身下脚边全是纸团
“……。”
难怪呢……
难怪南宫堇说自己心不在焉,她连自己已经撕了这么多张纸都不知道
安玥尴尬地笑了笑
南宫堇道:“既然无心学习,就不要勉强。”
“是。”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心里却还在想着自己刚刚想的那件事情
南宫堇合上书道:“走吧。”
安玥耷拉的脸瞬间抬起来,问道:“去哪?”
南宫堇道:“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真的吗?!”
安玥跟着南宫堇修行的这一段时间里还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呢,蓦阑郡城这么大,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不是在潜月宫就是教武场,自从上次在山下惹了事,她也没再下去过了
南宫堇说是好地方,应该差不了
说罢起身,南宫堇带着安玥在蓦阑郡绕了好大一圈,这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南宫堇每次都微微点头致意
最后他们绕到了山郡的后山
蓦阑郡城位于山腰,而往上安玥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这座山高耸入云,其实除了她知道的御剑飞行,还真不知道怎么可以上去
但是南宫堇看起来没打算飞上去
后山各种茂密的植被杂乱丛生,南宫堇大手一挥,用法术拨开了一出藤蔓缠绕的石缝,一条曲径通幽的阶梯小路呈现在二人面前
也不是她对南宫堇这个人的信任,安玥会觉得他是要把自己带去哪里暗杀掉,这种地方跟几百年都没来过人一样
“跟上。”
南宫堇转过头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就一头扎进了那个被密林包裹的台阶深处
安玥只能跟着他走
这就是他说的好地方吗……难不成是什么世外高人的修仙圣地吗?
走了好长段路,头上的植被渐渐稀少
他们顺着台阶的向上,一路真的来到了嶂峦山的山顶,从山顶俯瞰下去全身浓密的云层,只能依稀辨认出山腰处蓦阑郡的大致形状,高的可怕
而安玥终于看清,在这座嶂峦山顶,坐落着一个看起来古老又神秘的塔楼,塔楼的外观是暗色红的,上面爬满了绿色植物,塔尖有一盏如同佛寺上一般圣灯,难怪安玥总是会在晚上听见山顶传来翁鸣的钟声,想必就是这个建筑物发出来的声音和光亮
安玥抬头仰望着这个高大的建筑
被惊的闭不上嘴巴
这个高大的,类似于佛寺钟楼的东西,竟然长着一个类似与眼睛一样的东西,闭着眼,还在骨碌碌地转着
“……”
南宫堇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环
门环上的门铜兽里面睁开了眼,金黄色的竖瞳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把南宫堇和安玥上下扫视了一番,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就见南宫堇把自己的手伸进那铜兽张开的嘴里,铜兽立刻就咬住了他递过来的那根手指,锋利的牙齿刺破了南宫堇的手指,殷红的鲜血瞬间化作门环纹路上的缠绕交错红丝,青铜兽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松开了咬住手指的嘴,然后逆时针嘎达转动了一圈自己的头,随后,那扇大门伴着刺耳的吱呀声,就像是山精鬼怪的笑声,轰然大开
安玥人都看傻眼了
南宫堇又道:“进来。”
安玥张着嘴,机械地迈动步伐让自己跟上去
他们前脚刚刚踏进大门,后脚门就关上了,安玥最后一步是跳着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摆,不然立马就要被夹住了
随着大门的关上,连着门外的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关在外面了
室内一片漆黑
南宫堇擦亮了一张符纸,打出去的一瞬间,室内所有的烛火都被点燃了
安玥终于看清了那个钟楼建筑的内部构造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藏宝阁,每一面墙上都有着大大小小不同的机关暗格,普通小型兵器放在暗格里,而一些非常大型的上古兵器就被摆在脚下玄晶石的透明地柜里,在天花板的上方还悬着一尊巨大的火神祝融像
这是一个兵器库
而就在在安玥脚下,她见到了自己在文渊阁的那本上古兵器古籍里读到的兵器原型
黄帝的轩辕剑,无头刑天的干戚,大羿斩杀巨兽,射杀九婴的彤弓素矢,战神蚩尤的方天画戟和五兵,可召风伯雨师的兵主旗……
安玥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依据特征辨认
南宫堇道:“这些都是仿制品。”
“啊?”
“仿制品做的怎么这么真啊?”
安玥语气中还有些失望,她还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见到了这些传说中惊世骇俗的上古法器了
“那些上古法器杀气灵气都极重,若是真的话,只光凭这个山顶阁楼,可镇不住。”
南宫堇翻开卷宗柜里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这间阁楼里所有的兵器名称和来源,以及出自哪位工匠之手
“这些,是蓦阑郡城从各地名人铸匠手里收集而来的。”
安玥闻道:
“所以,少君带我来这里不是只为了给我看这些的吧。”
南宫堇道:“不错。”,他话语顿了顿,“是为了给你挑一件趁手的法器。”
安玥的心此时就像擂鼓一般震动
她猜到了,可当南宫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难掩自己内心的激动。从小时候捡到一根漂亮粗壮的树枝时的挥舞弄剑,再到圣坛武试大展身手,又后来南宫堇教自己的那些剑法心术,她做梦都有想过自己能拥有一件和那些修仙问道者一般的兵剑法器
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这么多的兵器,她要挑哪个呢
长剑,软剑,长刀还是匕首,不对,她已经有了一把匕首了,那鞭子还是长缨枪……
安玥在那里开始纠结
南宫堇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道:“千钧阁的兵器都是很有灵性的,且看你与它们是否有一段机缘了。”
看着安玥似懂非懂的样子
南宫堇又道:“它自动选择你,此为机缘,你选择它,从者好说,若不从者,就需看你能否将它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