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天,舞音学院的礼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来观摩的各族学生把观众席围得水泄不通,考官们正襟危坐在最前排,监考官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回巡视着。
候场区里,芙洛媞站在幕布后,紫色的流苏如流水般垂落。伊丝站在她身后,正细心地帮她系着背后的缎带。
芙洛媞透过厚厚的幕布向外看去,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观众席,却始终没能看到那个身影。她心神不宁的攥紧双手,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也许是他藏得太深了,也许是他混在人群里她认不出来。总之,他答应自己会来就一定会来。
“芙洛媞,别磨蹭了,该上场了。”雅娜一把掀开帘子,风风火火的冲进来。
芙洛媞定了定神,目光从观众席上收回来。她走上舞台,在聚光灯下站定,身姿优雅挺立的摆好起手式。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音乐响起,芙洛媞跳起那首注入了两个人心血的旋律。她足尖轻点地面,流苏随着旋转如同花瓣一样缓缓绽开。每一个动作都精致到毫无偏差,手臂延伸的处理充满美感。那首曲子在她身体里流淌着,在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中迸发生机。她和里斯对乐曲的争论、灵感的碰撞,各自的坚持与共鸣都在这一曲当中得到统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在舞台中央定格。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以严苛著称的考官们罕见的露出满意的神情,在评分表上打上分数。虽然评比还未结束,但芙洛媞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这场考试已经是毫无悬念的事了。
芙洛媞简单谢幕后退下舞台,从监考官那里取过谱子放回自己的谱夹中。她额角沁着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脚步却逐渐加快。她穿过礼堂长长的走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观众席狭窄的过道,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却始终没能找到他。
里斯从不会食言。
他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芙洛媞!”她听到有人叫她,下意识回过头去。
她看见雅娜和伊丝从人群中挤过来。
“芙洛媞你简直太厉害了,我看这次考试你肯定稳了。”雅娜亲昵的搂过芙洛媞的肩膀,兴奋的说道。伊丝站在旁边,体贴的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芙洛媞没有接过那瓶水。她的目光越过两人,直直的看着她们身后流动着的人群。
“我有些事,先走了。”芙洛媞忽然开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的说道。随后,她飞快的朝着礼堂大门奔去。
“芙洛媞!喂!”雅娜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回头。
里斯从来不会食言,从来不会。
他唯一不来的理由,就是来不了。
里斯,你到底在哪?
——
芙洛媞穿过长廊,推开礼堂的大门。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所有把所以可能都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遍——他是不是被也伮抓走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啊!”芙洛媞忽然被石阶拌了一下,手中的谱夹脱手,重重的砸在地上,谱夹中的纸张散落一地。她顾不上脚踝被扭到的疼痛,跪在地上把那些乐谱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突然,芙洛媞突然僵住了。她跪在那片散落的乐谱中间,双手捧着一张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里斯的谱子。他的笔迹,他的旋律,他画在乐谱角落的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急忙翻开自己的谱夹翻看,里面堆的满满的,都是自己的手稿和乐谱。只有这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即使现在是正午,太阳还是毒辣辣的,但芙洛媞却像坠入冰窟一般打着寒颤。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放了进来。
她缓缓把谱子翻了过来。上面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圣混交界处森林深处的那口湖。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他们在湖边散步,在这里共舞。芙洛媞还记得风穿过树梢的声响,还能忆起少年月光下温和羞赧的笑容。
他们后来也常常去那里。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们并排坐在湖边,看着水中的倒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那片湖见证了太多他们无声的誓言。
芙洛媞定了定神,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也愈发坚定。那个把信息带给她的人,一定对自己和里斯的事了如指掌。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陷阱,也不知道那个为她提供信息的人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芙洛媞合上谱夹,站起身来。紫色的圣光笼罩她的身体,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那篇熟悉的湖边。
里斯,我一定会找到你。
——
“里斯——”
“里斯——”
芙洛媞在密林中拼命奔跑,空旷的森林回荡着她的喊声。她跑过那片他们曾并肩走过的草地,跑过那条倒映着他们笑脸的小溪,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上,但此时的每一步都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她猛地转身,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里斯被死死按住,双手被卡恰和砰芭反剪在身后。他跪在地上,身上穿着天族标志的黄白色长袍。袍子被粗暴的撕裂,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上一片暗红色的擦伤,沁出一片血渍来。里斯垂着头,嘴角还流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沉重而急促,眼角因疼痛不觉湿润起来。
基拉度靠着树干,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捡起里斯的控法器——那柄权杖。仿佛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
“里斯,你竟敢违逆混族禁律,还传授圣族舞法。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也伮的身影并未出现,但他的声音充满着压迫感,每一个字都让人脊背发凉。
也伮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冰冷到极致,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对外就说——你们的储君病了。”
“里斯……”芙洛媞怔怔的看着这一切,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带着一丝颤抖。
里斯听到芙洛媞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他看到她站在那片光影里,手臂被树枝划伤,膝盖上还带着摔倒时蹭出的血痕。她注视着他,眼底满是震惊和心疼。
“芙洛媞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里斯咬紧牙关,一边喊一边拼命挣扎,但却被身后的两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老实点!”卡恰和砰芭赶紧加大力度控制住他。里斯的双臂被扣的更紧,他感受到身后的人把膝盖重重的压在自己的肩胛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呃啊!”里斯忍不住痛的叫了起来,声音嘶哑,整个人被压的几乎贴近地面。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我的里斯!”芙洛媞怒不可遏的说。
“智圣女?你怎么会在这?”枯龙捂着受伤的脸蛋,吃痛的揉着。但在看到芙洛媞的时,他震惊的瞬间停住动作。乌丽站在他旁边,漫不经心的看过来,但在看到芙洛媞时还是惊的瞳孔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声张,那双漂亮的眉头皱了皱,极快的瞥了一眼一旁的基拉度。
基拉度正向着芙洛媞的方向,指尖轻轻划过里斯的控法器。他微微挑着眉,显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讶异神情。“好巧啊,智圣女大人怎么会在这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吃惊,但却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乌丽收回目光,心里大致有了一二——这一切大概和基拉度脱不开关系。不过,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最终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她选择不去趟这趟浑水,静观其变,独善其身。
“没听到我说话吗!快放了里斯!”芙洛媞掌心凝聚着圣光,冷冷的瞪着几人。
“我们混族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圣族来管了?”也伮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走!”
卡恰和砰芭一左一右把里斯从地上猛地拽起来,动作粗暴,撕扯着里斯身上的伤口,痛的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没有出声,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的痛楚都咽了回去。他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执拗的回过头,向芙洛媞看过去。那一眼很短、很深,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模样记住。
芙洛媞浑身都在发抖,胸腔里的愤怒和不甘让她失去理智。她绝不能让这几个混徒把里斯带走!
“至威圣剑!”
一道金色的宝剑出现在她的掌心,随着她的舞步慢慢越来越大,金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越来越亮,凝聚她的能量,饱含着她的愤怒。
一道暗色的光芒比她更快,击中了她的肩膀。她的能量被猛然截断,那只圣光汇聚而成的大剑瞬间消散。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轻轻的倒了下去。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感官渐渐退去,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渺远。
“芙洛媞!”
在她意识散尽的前一秒,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里斯的声音,那么沙哑、那么绝望。
她的目光透过那些模糊交错的光影,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在喊她的名字。她看到他在挣扎,眼眶红着,试图冲破那些桎梏奔向自己。可是,他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越来越远。
芙洛媞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不甘心的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却无济于事。她眼睁睁看着里斯被推搡着,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朦胧里。芙洛媞缓缓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
芙洛媞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幽幽的黑夜总让人觉得可怕。她躺在湖边,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露水打湿。芙洛媞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发现自已的斗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取下,轻轻的盖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距她几步的位置,背对着她。他有着和娲丝一样的银白色长发,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一阵冷光。
“也伮,你把里斯带到哪里去了?!”芙洛媞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她声音有些颤抖的瞪着也伮,努力站稳身形。
也伮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身后,“我的侄女芙洛媞”,他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感,有一种让人毛骨悚栗的压迫感,“只要你找出朵法拉,我可以考虑放了叛徒里斯。”
芙洛媞直起身,毫不畏惧的盯着也伮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义凛然的说:“我是圣族的继承人,我不会和你交易的。”
“里斯也是我的继承人。”也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从容,带着政治家独有的冷静和城府。
芙洛媞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这个信息让她像大脑短路一般愣在那里,“里斯……”她怔怔的念着他的名字,皱起眉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里斯握着自己的手,教她弹奏吉他;想起他笑着别过头去,羞涩的红了脸;想起他对自己说这圣混合一的理想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
可是,他储君的身份,从未对自己说过。
究竟是有苦衷,还是有意隐瞒?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他对自己的感情掺杂了许多别的东西?
她从不怀疑里斯的真心,但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里斯,你骗了我吗?
芙洛媞定定的看着也伮,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属于真正储君沉稳冷静,她静静的看着也伮,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也伮抬了抬眉,似乎对芙洛媞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随即,他微微颔首,神色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如同一位长辈对着出色的晚辈发自内心的赞许。
也伮走到芙洛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愿意以黑暗之帝的荣耀保证,和你母亲娲丝签下停战协议。把我们的矛盾,交给你们下一代。”
芙洛媞迟疑了一下。以也伮的政治影响力,他若以自己的荣耀起誓,便绝无儿戏的可能。而停战协议的签署,不仅能为圣族赢得喘息和发展的空间,更能为里斯和她圣混合一的政治理想铺平道路,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政治筹码。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份相当划算的交易。
“你说的……是真的吗?”芙洛媞不相信也伮会有这么好心。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了”也伮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诈的光。他抬起手,蓝色的光芒汇聚,逐渐变成一份契约书。“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芙洛媞看着那份浮动在空中的契约深吸一口气,缓缓朝着那份契约伸出手……
——
沉静的夜晚,月光皎洁的挂在天边,把银色的月光洒向世间。夜已经渐深,混域的灯光一盏盏暗了下去,而寝殿餐厅却还是灯火通明。
军靴敲击地板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正装的年轻男孩推开门,目光越过餐桌,落在桌子尽头的那个女人身上。
“你来了?”乌丽托着茶杯,不紧不慢的吹了吹茶上浮动的热气。
枯龙应了一声,冲着她笑了笑,笑容在那张娃娃脸上显得格外可爱。他走到乌丽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里斯的事?一直忙到现在?”乌丽轻轻扫了一眼那摞文件,不动声色的问道。
“是的,”枯龙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老七到底怎么想的,至于吗?好好地当他的储君大人不好吗,非要为了那个智圣女偷偷传授混舞法,还被也伮大人抓了个正着。”
乌丽把茶杯轻轻搁在茶碟上,漫不经心的问道:“就这一个事啊?忙这么久?”
枯龙没听出她试探的语气,直接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也伮大人和智圣女签了一份协议——只要她交出朵法拉,就放了老七”
“并且,”枯龙顿了顿,“和娲丝签署停战协定。”他压低声音微微凑近,“文件都已经拟好了,条款涉及停战协议、王位继承、朵法拉的归属……秘书处一直忙到现在,光是条文拟定就写了好几版了。”
乌丽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轻轻点点头。
枯龙托着腮,那张有些稚气的脸眉头微皱,语气疑惑的说道:“也伮大人这样做,本质上不就是用王位换朵法拉吗?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吃亏的,也伮大人干嘛要做这种亏本买卖啊?”
乌丽勾了勾唇角。“这你就不懂了吧。”她放下茶杯,意味深长的说。枯龙眨眨眼睛,认真的听她说下去。
“我问你,”她看着一脸困惑的枯龙,“假如是你,和娲丝签订了契约,让你用朵法拉交换,你真的会给吗?”
“当然不会啊!”枯龙毫不犹豫地回答,“谁那么傻啊。拿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乖乖交出去?更何况是朵法拉那种神器。”
“这就对了。”乌丽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智圣女也是一样的。她不可能把朵法拉交给也伮大人,就像你不会把朵法拉交给娲丝一样,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这份协议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她撕毁契约,只是时间问题。”
枯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追问道:“那如果她不按常理出牌,真的拿朵法拉来换呢?”
乌丽轻笑一声,“就算她真的交出朵法拉,你觉得娲丝会同意直接传位给芙洛媞,然后签署停战协议吗?”她换了个姿势,慵懒的托着脑袋,“娲丝是什么人,她可是圣域的王,统治圣域数千年,怎么可能轻易交出王位。她疼爱芙洛媞是不假,可你别忘了,她最疼爱的女儿,也是她最大的威胁。继承人的光环越耀眼,她的压力也就越大。”
乌丽把目光投向寝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月色纯净皎洁,却独独照不清人心。“在权力和王位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想想看,娲丝忍心把自己的亲哥哥封印在地下数千年,当然也能狠心处置芙洛媞。”
枯龙安静的听着,神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乌丽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男孩接着说道:“到那时候,娲丝和芙洛媞母女反目,圣族内部争权动荡不安。也伮大人再趁机在撕毁停战协议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给她扣上不珍视和平、妄图发动战争的帽子。混族就可以一举两得,坐收渔利。
乌丽抬了抬手,一旁的侍女拿起茶壶向茶杯中倾倒茶水。她的语气平平的,道出一个残忍的真相,“说白了,这份协议从一开始就是没办法履行的。这不过是也伮大人的一个阳谋罢了。”
枯龙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些不解,“那智圣女为什么要签这个契约呢?她那么聪明,不可能看出来这就是个坑吧。为什么还不顾一切往里跳?”
乌丽看着茶杯上缓缓上升又消散的水汽,沉默了一阵,缓缓的开口道:“或许……是因为老七吧。”
枯龙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为了老七?为什么啊?这对她自己完全没好处啊,她图什么啊?”
乌丽轻笑一声,又恢复了那个漫不经心的态度,“再聪明的人,也会有不理智的时候。这个智圣女啊,简直和你四哥一模一样。”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感情这种事,咱们这样的人没资格的。”乌丽优雅从容的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那一天,芙洛媞失魂落魄的回到圣云堡。她摊开掌心,看着自己掌心隐隐浮现的蓝色法阵。随后她满是疲惫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银色的,衬的她的头发很美。
她忽然想起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
命运总是无常,像阴晴的太阳,像圆缺的月亮。
命运规定了秩序,却总中让情感偏离了理智。
然后,便如同飞驰的马车、湍急的河水,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