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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暴眼

她的安全区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

大部分是工作群的。但最上面一条,是杨姐发的:“醒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陆柒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天从演播厅回来后,她和裴慈真的煮了面,吃了,收拾完已经快凌晨三点。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工作不等人。

她点开微博,不用搜,热搜第一就是#裴慈新歌#,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往下翻,#裴慈歌词解读#、#音乐现场#、#未知旅行#……前十里占了三个。

点进第一个话题,热门微博是音乐博主发的:“昨晚裴慈在《音乐现场》首唱新歌,歌词大胆程度令人惊讶。‘在万人欢呼的寂静里/只说给你听的秘密’、‘在你望向我的眼睛里/有整个宇宙的潮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抒情歌了,这是在用音乐写情书。那么问题来了,这封情书,是写给谁的?”

下面评论已经过万:

“我哭了,这歌词太美了也太痛了。”

“只有我觉得是在暗恋吗?那种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楼上,不是暗恋,是明恋!只是用诗的方式表达!”

“盲猜一个,是不是有情况了?裴裴谈恋爱了?”

“不可能!裴裴说过现阶段专注事业!”

“但你们不觉得歌词里的‘你’特指感很强吗?”

陆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条“特指感很强”的评论下面,有人回复:“我也觉得!特别是直播镜头里,裴裴唱到‘在你望向我的眼睛里’的时候,明显在看某个方向。导播切了观众席,但我觉得她看的不是观众。”

下面的回复更直接:“她看的是调音台方向。我当时在现场,我看见了。”

陆柒的心沉了一下。她退出微博,点开微信,工作群已经炸了:

宣传小王:“各大音乐平台都在问音源什么时候上线,他们想推首页。”

平面设计:“媒体要新歌的官方歌词海报,做哪个版本?昨天直播的歌词,还是修改前的?”

法务李姐:“有三家品牌方来问合作意向,都看中了新歌的热度,想请裴慈做推广。但我看了条款,有一家要求艺人配合炒CP,这个不能接。”

杨姐在群里@了所有人:“九点公司开会,所有人必须到。陆柒,你陪裴慈一起来。”

陆柒回了个“收到”,然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晨光洒了满地。餐桌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本摊开的乐谱——是裴慈昨晚睡前还在看的。沙发上有条毯子,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上面躺过。

陆柒走到裴慈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裴慈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了一床。晨光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陆柒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厨房,开始煮咖啡。咖啡豆磨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焦苦的香气。水烧开,倒进滤杯,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缓慢的时间。

“好香。”

身后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陆柒回过头,看见裴慈靠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陆柒的旧T恤——宽大,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一双笔直的腿。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眯着,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吵醒你了?”陆柒问,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

“没有,自己醒的。”裴慈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中岛台边,看着陆柒倒咖啡,“几点了几点?”

“七点半。”陆柒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加了半勺糖——裴慈喜欢的甜度。

裴慈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渐渐清明起来。

“看到热搜了?”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

“嗯。”陆柒点头,也拿起自己的杯子,“杨姐九点要开会。”

“猜到了。”裴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坦然,“她昨天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她担心你。”陆柒说。

“我知道。”裴慈放下杯子,走到陆柒面前,很近地看着她,“你担心吗?”

陆柒看着她的眼睛。晨光里,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担心。”陆柒诚实地说,“但不是担心你,是担心那些会伤害你的人。”

裴慈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柒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有你在,没人能伤害我。”她说,然后转身走向浴室,“我去洗澡,半小时后出发。”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陆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刚才被触碰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水面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九点整,公司会议室。

长桌边坐满了人——宣传、经纪、法务、公关,还有两个陆柒不认识的高管。空气很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

裴慈和陆柒坐在靠窗的位置。裴慈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衬衫和西裤,长发挽起,妆容精致,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裴慈。只有陆柒知道,她藏在桌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杨姐最后一个进来,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人都齐了,开始吧。”她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阿慈昨天的新歌,现在全网讨论度第一。正面评价占七成,负面和三成。负面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歌词过于私人,引发对艺人感情状况的猜测;二,有部分声音质疑这是在炒作。”

她顿了顿,看向裴慈:“阿慈,你自己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裴慈。

裴慈坐直身体,表情平静:“歌是我写的,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唱,是因为我觉得它已经准备好了。至于外界的猜测,我控制不了,但我不认为需要为此道歉。”

“没人让你道歉。”杨姐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对外口径。宣传这边——”

宣传总监立刻接话:“我们建议发一个正式的创作手记,解释这首歌的创作灵感。可以说是在观察了某个电影、某本书,或者某段旅行经历后获得的灵感。把‘你’虚化成一个概念,而不是特指某个人。”

裴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宣传总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柒看见她的手指在桌下收紧,骨节泛白。

“我不同意。”说话的是陆柒。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她。陆柒很少在这种高层会议上发言,此刻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平静但清晰:“这首歌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人,正是因为它的‘真实感’。如果现在发一个官方解释,说灵感来自电影或书,听众会觉得被欺骗。那些被打动的人,会感到失望。”

“那你说怎么办?”宣传总监皱眉,“难道就放任大家猜测?你知道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扒裴慈过去三年的行程,想找出那个‘你’是谁了吗?”

“让他们扒。”陆柒说,声音依然平静,“他们什么也扒不出来。因为那个‘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裴慈。裴慈也正在看她,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我的建议是,”陆柒转回头,看向所有人,“不做任何官方解释。让歌自己说话。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每个听众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这是音乐的魅力’。把焦点拉回到音乐本身,而不是歌词背后的故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姐开口:“陆柒说得有道理。过度解释反而显得心虚。宣传这边调整一下方向,多做音乐性的解读,少提私人情感。另外,法务跟进一下,如果有造谣传谣的,发律师函,不要手软。”

“明白。”法务总监点头。

“还有一件事。”杨姐翻开手里的文件,“周明那边,我推了三次,他今天早上直接找到公司来了。说如果见不到裴慈,就一直等。”

裴慈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想干什么?”

“说想聊音乐合作,但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杨姐合上文件,“阿慈,你什么态度?见还是不见?”

“不见。”裴慈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他毕竟是周董的侄子,面子还是要给一点。”一个高管开口,语气委婉,“不如就见一面,聊几句,敷衍一下也好。”

裴慈看向那个高管,笑了,那笑容很礼貌,但眼睛里有冰:“王总,我的工作安排,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脸色了?”

王总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阿慈,”杨姐打圆场,“王总也是为你好。周明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背景在那里。得罪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那就让他来。”裴慈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三号会议室等他。十分钟。陆柒,你跟我一起。”

她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陆柒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点了点头,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裴慈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但陆柒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慈。”陆柒快步跟上,低声说,“如果你不想见,我们可以从后门走。”

“不。”裴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柒。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我要见他。我要让他知道,有些界限,不是靠死缠烂打就能打破的。”

三号会议室是间小会议室,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裴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沉默的守卫。

两分钟后,门开了。

周明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很清新。

“裴老师!”他看见裴慈,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走过来,“终于见到你了。昨天的新歌我听了,真的太棒了,我——”

“周先生。”裴慈打断他,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杨姐说你找我有事?”

她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完全是对待普通同事的礼貌。

周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在裴慈对面坐下,把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向日葵,向阳而生,多好。”

裴慈看都没看那束花:“谢谢。不过我对花粉过敏,花就不收了。你说有事要谈?”

周明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看了陆柒一眼,又看回裴慈:“裴老师,我真的是很真诚地想跟你合作。我认识几个很厉害的音乐人,可以帮你做下一张专辑。你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很重要。我可以帮你介绍……”

“周先生。”裴慈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我的音乐方向,有专业的团队在负责。陆柒是我的音乐总监,所有合作都要经过她。如果你有好的资源,可以跟她对接。”

她把“陆柒是我的音乐总监”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周明终于看向陆柒。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陆老师,”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以后还请多关照。”

“客气。”陆柒只回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会议室里陷入尴尬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那束向日葵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突兀,金灿灿的,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如果没别的事,”裴慈站起身,“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先走一步。”

“等等!”周明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裴老师,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从你参加比赛开始,我就——”

“周先生。”裴慈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谢你的欣赏。但欣赏是欣赏,工作是工作。我希望你能分清这两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另外,我不喜欢向日葵。太吵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陆柒跟在她身后,在关上门的前一秒,回头看了周明一眼。

他站在会议室中央,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那束向日葵,用力到指节发白。花茎被他捏得变形,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某种无声的溃败。

门关上了。

走廊里,裴慈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陆柒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走到电梯间,裴慈按下按钮,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了。”陆柒轻声说。

裴慈睁开眼,看向她,眼睛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我是不是太凶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陆柒摇头,“你做得很好。有些话,早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电梯来了。她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数字缓缓下降,7、6、5……

“小七。”裴慈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是说如果。所有人都反对,所有人都质疑,所有人都不理解……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陆柒转过头,看着她。电梯顶灯的光洒下来,在裴慈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然后陆柒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握着那根红绳所在的位置。

“会。”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是十年前就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裴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反手握住陆柒的手,紧紧握住,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大厅,人来人往,有员工,有访客,有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陌生人。

裴慈松开了手。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裴慈,整理了一下衣领,对陆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走吧,下午还有杂志采访。”

“嗯。”陆柒点头,跟在她身后。

她们并肩走出大楼,走进正午耀眼的阳光里。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路边停着车,助理已经等在车边。裴慈坐进后座,陆柒正要跟上,手机震动了。

是杨姐发来的微信:“周明走了,脸色很难看。你提醒裴慈,最近小心点。这个人,不像会轻易罢休的样子。”

陆柒回了个“知道”,然后收起手机,坐进车里。

车缓缓启动,驶入车流。裴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下午采访完,我们去个地方吧。”

“去哪?”

“一个老地方。”裴慈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很久没去了,想去看看。”

陆柒看着她的眼睛,看懂了那里面没有说出口的话。

“好。”她点头,“我陪你去。”

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城市的喧嚣,驶向某个只有她们知道的、安静的秘密之地。

而此刻,大楼十七层的某扇窗前,周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他手里还拿着那束向日葵,花瓣已经蔫了,耷拉着,像垂死的蝴蝶。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李哥,是我。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个人。对,陆柒。裴慈身边那个录音师。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钱不是问题。我要知道她的软肋,她的把柄,她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撬不开的墙角。”

电话挂断。他把那束向日葵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窗外,城市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