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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寒月空阶

琢玉be

寒来暑往,又是三载。

 

朕的勤政名满天下,国库充盈,四夷臣服,史书上定会记上一笔,称朕雄才大略,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可只有朕自己清楚,这盛世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关住了朕的身子,也关住了朕那早就在长宁走的那一刻,彻底死去的心。

 

御书房的烛火,常年燃至天明。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替代了曾经那盏蒙尘的莲花灯。朕每日批复文书至深夜,累得手指僵硬,双眼酸涩,以此换取片刻的安宁,不去想那坤宁宫内死寂的空庭,不去想窗外那棵年年开落却再无人赏的玉兰树。

 

可偏生,这世间最残忍的,就是“忘不了”。

 

那日,淮阳贡上一方新制的暖玉,质地温润,色泽莹白,堪比当年她贴身佩戴的那块。掌印太监兴冲冲地捧来,说是最适合陛下暖手之物。朕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片,心神却是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破了这三年来筑起的防线。

 

那是长宁生前最爱的暖玉。她说,玉暖人心,就像她想给朕的温暖,无论朕怎么冰冷对待,都愿意一直捂热。

 

朕猛地将那方玉掷于地上,厉声喝退:“拿下去!朕不需要这劳什子!”

 

玉碎在地,清脆一声,竟与当年那盏纸灯被泪水浸坏时的声响,重叠在了一起。

 

殿内死寂,只有朕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朕蜷缩起身子,冷汗涔涔。三年来第一次,朕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龙案后。

 

三年了,朕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深入骨髓的悔恨,已经被这江山社稷的繁重磨成了茧。可原来,它从未消散,只是被朕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最深的心底。一碰,便是鲜血淋漓。

 

夜深露重,朕独自从御书房走向坤宁宫。

 

那座宫殿,朕三年来只来过数次,每次都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不敢踏入。今日,朕却想回去,想闻一闻那熟悉的玉兰香,哪怕那香气早已消散在岁月里。

 

宫灯昏黄,映着长长的宫道,也映着朕孤单的身影。秋夜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啜泣。

 

坤宁宫的宫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宫人见是朕,慌忙跪地请安。朕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独自走了进去。

 

殿内一切如旧,甚至连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的软垫,都还是她生前惯用的颜色。只是,落满了尘埃。

 

朕走到窗前,拿起那盏依旧静静放在那里的莲花纸灯。

 

三年了,朕从未动过它,就像从未动过长宁留下的一切。灯纸依旧泛黄,那几个被长宁用朱砂点出的花瓣,早已褪色发脆。朕轻轻拂去灯身的灰,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宝儿指尖的温度。

 

“长宁,”朕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轻声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看,这江山朕坐稳了,比任何时候都稳。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朕现在才发现,这万里江山,还不如你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来得实在。”

 

朕点亮了灯。

 

微弱的火光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跳动,明明是温暖的光,却照不亮朕眼底的漆黑。灯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摇曳不定,像极了朕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走了之后,朕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失去。”朕坐在窗前的榻上,抱着那盏灯,就像当年在暗院里那样,仿佛抱着全世界。“朕杀了谢征,贬了长玉姐姐,扫清了所有障碍,可朕回头一看,才发现,最该杀的,是那个猜忌成性、冷酷无情的自己。”

 

“你说让朕别恨,别恨姐夫,也别恨自己。可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放下的,就是恨啊。恨这皇权,恨这身不由己,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信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护你。”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灯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与三年前她咳血时,那滴砸在灯上的泪,重合在了一起。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天际,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朕抱着灯,一夜未眠。

 

天明时分,朕下令,将坤宁宫彻底封存,除了洒扫的宫人,任何人不得入内。朕要守着它,守着这一盏灯,守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直到朕闭上眼的那一天。

 

世人皆叹,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却独守空闺,终生不立后。

 

只有朕自己知道,朕不是不想立,是不能立。

 

这世间,再无一人,能及得上长宁万分之一。

 

这江山,是朕赢来的;这孤寂,也是朕亲手挣来的。

 

长宁,你看,这盛世繁华,终究是少了一个陪我看遍的人。

 

此后余生,朕再未对任何人笑过。

 

朕成了这大启王朝最孤绝的帝王,守着一座空城,一盏旧灯,和无尽的悔恨,在这冰冷的龙椅上,直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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