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伊甸学院迎来了罕见的、连续三天的“学术休整日”——据说是校董会某位夫人去瑞士滑雪摔伤了腿,临时起意给全校放个假,让大家“多享受青春”。
林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刚熬了个通宵,把给日内瓦会议的演讲稿第三稿改完,天蒙蒙亮时才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再醒来,是被沈然一巴掌拍在肩上拍醒的。
“别睡了,放假了。”
林白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视线模糊地看到沈然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身看着就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手里还拎着个登机箱。
“……什么假?”林白声音沙哑,脑子还停留在量子隧穿效应的计算公式里。
“三天假。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下室,去有阳光、有空气、有正常人类食物的地方。”沈然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啪”一声合上,“顾临渊已经在门口了,车十分钟后到。”
“去哪?”
“到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林白坐在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左边是闭目养神的顾临渊,右边是低头快速发消息的沈然。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卫衣和牛仔裤——他是被沈然直接从创客空间拖出来的,连宿舍都没回。
“我们这是……被绑架了?”林白试图理清状况。
“差不多。”沈然头也不抬,“我绑架你们,去度个假。再在那个地下室待下去,你们俩会发霉,我会疯。”
“但卡诺的数据分析还没做完,日内瓦的PPT还要修改,融资的商业计划书——”
“——都会在三天后等着你,一分不少。”沈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林白,你知道过度疲劳会导致决策失误率上升37%吗?知道连续高压工作超过六十天,创造力会断崖式下跌吗?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多工作七十二小时,是需要清空缓存,重启大脑。”
林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他确实累,累到看代码都会重影,累到有时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沈然说得对。”一直闭着眼的顾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弦绷得太紧会断。我祖父常说,张弛之道,亦是学问。”
林白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放弃了抵抗,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所以,去哪?”
沈然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家。”
车开了大约两小时,离开市区,驶入一片被枫林环绕的私人道路。深秋的枫叶红得灼眼,层层叠叠,在午后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路的尽头,是一栋不显山露水的现代风格建筑。灰白色的墙体,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线条简洁凌厉,低调地融在山林背景中。
“这是我爸前年买的,本来想当度假屋,但他太忙,一年来不了两次。”沈然领着他们穿过自动打开的铜门,“平时就几个佣人维护,最近我让他们都放假了。”
屋内是极简主义风格,挑高近十米的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无边泳池和更远处层林尽染的山景。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看得出是名家设计,材质和工艺无可挑剔。
林白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无所适从。这地方太干净,太安静,太……不像真实世界。相比之下,卡诺的土屋、创客空间的地下室,甚至伊甸学院的宿舍,都更有“活着”的质感。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能看到日出。”沈然对林白说,然后转向顾临渊,“你在西侧,书房隔壁,安静。我住主卧。都收拾好了,换洗衣服在衣柜里——我按你们尺码准备的,不合适再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林白惊讶。
“上周。”沈然轻描淡写,“我觉得你们快撑不住了,就安排了。先去洗个热水澡,半小时后餐厅见。厨师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林白和顾临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一丝……被看穿、被照顾的暖意。
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临窗的长餐桌前。桌上没有林白想象中的奢华宴席,而是简单但精致的三菜一汤:清蒸东星斑,黑松露芦笋,葱烧海参,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米饭装在朴素的白瓷碗里,粒粒分明。
“吃吧。”沈然率先动筷,“我家厨师是广东人,手艺还行。”
林白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过去两个月,他的饮食主要由三明治、泡面和功能饮料构成。此刻,鱼肉鲜嫩,芦笋爽脆,海参软糯,鱼汤滚烫鲜美,每一口都像在唤醒沉睡的味蕾。
他吃得有点急,差点噎着。顾临渊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
沈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俩,像刚被从难民营救出来。”
“差不多。”林白喝了一大口水,顺了气,“创客空间就是高级难民营。”
“那我是营救人员。”沈然给自己盛了碗汤,“所以,这三天,听我安排。不许谈工作,不许看邮件,不许想卡诺、日内瓦、融资,任何跟‘三棱镜’有关的事,提一次,罚酒三杯。”
“酒?”林白挑眉。
沈然起身,走到墙边的隐藏式酒柜前,按了个按钮。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金色、深红色的光。
“我爸的收藏。”沈然拿出一瓶威士忌,又拿出一瓶清酒,最后拎出一瓶红酒,“他说好酒要跟懂的人喝。我觉得,你们算。”
“我不太能喝。”顾临渊说。
“我酒量很差。”林白坦白。
“所以才要练。”沈然把酒放在桌上,又拿来三个水晶杯,“放心,不灌你们。一点点,助眠,放松。”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慢慢凉了,但话渐渐多了。他们聊起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沈然说他小时候被逼着学钢琴,每次上课都想办法把调音螺丝拧松;林白说他第一次写代码是因为想做个外挂,在游戏里打败总欺负他的表哥;顾临渊说他五岁背《论语》,把“有朋自远方来”背成了“有盆自远方来”,被祖父罚抄了一百遍。
这些事,在过去的紧张节奏里,从未被提起。他们彼此熟悉的是对方的论文、方案、商业头脑、社会责任心,却很少触及那些琐碎的、私人的、属于“十九岁”本身的记忆。
“所以你真的会弹钢琴?”林白问沈然。
“会一点。但很久没碰了。”沈然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盖着一块丝绒布,“那儿有架斯坦威,调音师每个月来一次,应该还能响。”
“我想听。”顾临渊忽然说。
沈然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掀开丝绒布。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卧在窗边,琴身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枫林和晚霞。
沈然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
林白不懂古典音乐,但他能听出那旋律里的温柔,和一丝很淡的、与沈然平日形象不符的忧郁。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流淌,贴着落地窗,融进渐暗的天色里。
顾临渊闭着眼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跟着节奏敲打。林白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然挺直的背影,看着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山后,看着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真好听。”林白说。
沈然没回头,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我妈以前常弹这首。她说,肖邦的夜曲里,有波兰的雪,和巴黎的雨。”
这是沈然第一次提起他母亲。林白记得资料里写过,沈然的母亲在他十岁时病逝,之后沈父没有再娶。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风声。
“我有点困了。”顾临渊轻声说。
“我也是。”林白打了个哈欠。热水澡,饱饭,音乐,还有一点点酒精,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睡觉。”沈然合上琴盖,站起来,“明天九点早餐,然后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林白以为沈然说的“房间”是分开的卧室。但他跟着沈然上到二楼,推开“他的”那扇门时,愣了一下。
房间很大,装修依然是极简风格。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房间中央不是一张床,是三张。
三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小小的床头柜。床上铺着干净的灰白色床品,蓬松的羽绒被,柔软的枕头。每张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感十足的阅读灯,一瓶水,和一副眼罩。
“这是……?”林白转头看沈然。
“主卧让给顾临渊了,他需要绝对安静。”沈然面不改色地撒谎——林白刚才明明看见主卧大得能打羽毛球,而且离这个房间很远,“客房只有一间,另一间改成影音室了。所以,咱俩挤挤。”
这时,顾临渊也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了过来——他的东西是沈然让司机回学院取的。看到房间里的三张床,他也顿了顿。
“你也在?”林白问。
“沈然说我那间书房隔壁的房间,水管有点问题,晚上维修不安全。”顾临渊平静地说,但林白看到他耳朵尖有点红。
“对,水管问题。”沈然点头,一脸严肃,“所以,今晚我们三个睡这儿。反正床够大,互不干扰。”
林白看看沈然,又看看顾临渊,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是故意的。
什么水管问题,什么客房不够,都是借口。他就是想让他们三个像在创客空间那晚一样,睡在同一个空间里。
“行吧。”林白没戳穿,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我睡这边。”
“我睡中间。”沈然理所当然地说,把自己的登机箱推到中间那张床旁边。
顾临渊没说话,默默走到靠门的那张床边,开始整理他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他拿出睡衣——居然是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熨烫平整;拿出牙刷毛巾,摆进浴室;最后拿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林白去洗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冲刷着连续熬夜的疲惫。浴室里放着全套Aesop的洗护用品,味道是清新的柑橘混合草本香。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沈然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靠在床头用平板电脑看什么。顾临渊则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但林白知道他没睡着。
“你看什么?”林白问沈然。
“卡诺的天气。”沈然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下周有雨,基马说他们准备接雨水,试试你设计的那个简易过滤装置。”
“不是说好不提工作?”林白提醒他。
沈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忘了。罚酒三杯,明天补上。”
他关掉平板,放到一边,也滑进被子里。房间里只剩下三盏床头灯还亮着,各自在枕边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关灯了?”沈然问。
“嗯。”林白说。
“好。”顾临渊说。
“啪”、“啪”、“啪”。
三声轻响,房间陷入黑暗。
但不同于创客空间那种密闭的、只有机器嗡鸣的黑暗,这里的黑暗是通透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没有窗帘,只有无边的夜色,和满天清晰得惊人的星光。月亮还没升起,银河斜斜地横贯天际,像一道淡淡的、发光的伤疤。
林白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城市里,光污染吞噬了大部分星光。而在这里,在山中,星星多得像是撒了一把钻石在黑丝绒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隐约,连成一片浩瀚的、沉默的光海。
“看得见银河。”顾临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
“嗯。”沈然应了一声。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躺在各自的床上,看着那片星空。
过了很久,林白轻声说:“卡诺的星星,也这么多吗?”
“更多。”顾临渊说,“没有电,没有光污染,星空是纯粹的。基马说,他们靠星星辨认季节,安排农事。老人说,每颗星星都是祖先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所以那晚祭祀,他们向星星祈求雨水。”沈然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有点想卡诺了。”林白忽然说。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不算“提工作”?
但沈然没罚他酒,只是说:“我也是。”
“等日内瓦的事情结束,融资到位,”顾临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平稳地流淌,“我们可以回去一趟。看看向日葵长得怎么样了,看看玛丽老师的识字班有没有新学生,看看基马有没有把装置维护得更好。”
“还要带新的教材去,”林白说,“我答应教他更高级的故障排查。”
“带茶具去,”顾临渊说,“我答应老约瑟夫,请他喝真正的中国茶。”
“带……算了,还是带钱去吧。”沈然说,“最实在。让他们自己决定需要什么。”
他们在黑暗里,你一句我一句,低声说着关于卡诺的、细碎的计划。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星光,也像在共同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模糊,间隔越来越长。
林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最后的记忆是沈然说了一句“晚安”,顾临渊回了句“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