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通过的邮件是三天后的清晨抵达的。
林白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刺眼。发件人是“峰会评审委员会”,标题只有两个字:祝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猛地坐起身,拨通了沈然的电话。
“醒了没?”
“刚醒。什么事——”
“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然清醒无比的声音:“我过来。”
一分钟后,沈然已经站在林白宿舍门口,头发还乱着,但眼睛亮得像鹰。他没换衣服,还是那身深灰色的睡衣,外面草草披了件学院制服外套。
“顾临渊呢?”林白一边套上裤子一边问。
“给他发消息了,没回。可能还在睡。”
“去叫他。”
他们在顾临渊门前敲了三次,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顾临渊穿着熨烫整齐的棉质睡衣,头发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拉丁文原版的《物性论》。
“提案通过了。”林白开门见山。
顾临渊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点头:“我猜到了。”
“猜到了?”沈然挑眉。
“昨晚睡前算了概率。可行性分析、评委偏好、竞争项目强度……综合下来,通过率是87.3%。”顾临渊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但剩下的12.7%是黑天鹅事件,所以我没说。”
林白和沈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佩服,无奈,和一点点“果然是他”的释然。
“所以,”顾临渊侧身让开路,“进来详谈?”
十分钟后,三个人盘腿坐在顾临渊宿舍的地板上——这间宿舍和其他学生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书架上没有一本教材,全是各种语言的专业典籍、田野笔记、和用丝带捆好的信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林白把邮件投影到墙上。除了“祝贺”,正文内容很简洁:提案通过,评级A+,初始资金三百万美元,将于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附件是长达五十页的评审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建议。
“三百万。”沈然第一个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够第一阶段试点的三分之一。”
“评审意见第17页,”林白的手指在虚拟投影上滑动,“他们说,我们的社会模型部分‘过于理想化’,建议‘增加商业化考量’。”
顾临渊已经拿起了纸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第32页,评委质疑我们的团队构成——‘三个十九岁的学生,缺乏项目管理经验,如何确保执行落地’。”
“第41页,”沈然补充,“他们问,如果试点失败,退出机制是什么。‘年轻人的热情值得鼓励,但投资者的钱不是慈善捐款’。”
他们一条条读下去,一条条记下来。晨光渐渐爬满地板,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照亮了三张年轻但严肃的脸。
评审意见的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我们期待看到‘三棱镜’从概念走向现实。但请记住:光很美,但聚焦不当,也会灼伤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林白终于打破沉默,“他们给了钱,但没给信任。”
“或者说,”沈然纠正,“他们给了有限的信任,和无限的怀疑。”
顾临渊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两位伙伴——林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一串二进制节奏;沈然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他面对家族董事会时才会有的姿态。
“这是正常的。”顾临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们只是要做一个学生项目,他们会给满分,会给掌声,会给一篇漂亮的新闻稿。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真实的、要改变真实世界的项目。而真实世界——”
“——不相信眼泪,不相信理想,只相信结果。”沈然接上,语气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林白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讽刺,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所以他们想看结果。好啊,那就做给他们看。”
“但三百万不够。”沈然指出现实。
“那就去找更多的钱。”林白说。
“怎么找?”顾临渊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林白先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但很坚定:“我……可以动用我的信托基金。有一部分是满十八岁时解封的,我一直没动。”
沈然看他一眼:“多少?”
“五百万。美元。”
沈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家在非洲有个分公司,我可以申请调一笔项目孵化资金。但需要商业计划书,和至少三个季度的财务预测。”
“我可以写。”顾临渊说,“但需要真实数据支撑。”
“所以我们需要先启动,”林白总结,“用那三百万,先做出点东西,然后用数据去撬动更多资源。”
“但三百万只够一个试点村子的三分之一。”沈然再次提醒。
“那就先做三分之一。”顾临渊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地图、表格、照片,“我们可以分阶段。第一阶段,不做完整的供能系统,只做最核心的储能模块,先解决一个村子最迫切的饮水问题。规模小,但见效快。有成果,就有后续资金。”
林白和沈然凑过去看。那是顾临渊这两个月整理的资料,详细到令人咋舌:那个叫“卡诺”的村子,人口387人,其中15岁以下儿童142人;主要水源是五公里外的季节性河流,旱季干涸;村民主要收入来源是自给自足的农业和少量手工艺品;村长老约瑟夫,65岁,识英文字母但不会读写;村里的“知识分子”是小学老师玛丽,24岁,在首都读过两年师范……
“你连小学老师读什么专业都知道?”沈然指着玛丽老师那页,上面甚至贴了一张从脸书下载的小照片。
“我和她通过两次电话。”顾临渊说,语气平常,“第一次是询问村里的基本情况,第二次是请教当地关于水的传统习俗。她告诉我,村里有句谚语:‘水是祖母的眼泪,要珍惜每一滴’。”
林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自己通宵写的代码,想起那些精妙的算法,想起他以为能改变世界的技术——但在顾临渊的笔记面前,那些东西忽然显得有点……单薄。
“所以,”林白说,声音有点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临渊合上笔记本:“签证我已经在办了。疫苗需要两周生效。最快……三周后。”
“三周。”沈然重复,然后拿出手机开始记日程,“那这三周我们要完成:微型装置的最终测试、供应链的最低起订量谈判、还有——”他顿了顿,“跟我爸摊牌。”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你还没告诉他?”林白问。
“告诉他我要休学一学期,去非洲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子,搞一个成功率不到50%的项目?”沈然扯了扯嘴角,“说了,他可能会直接冻结我的账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斩后奏。”沈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机票买了,疫苗打了,等到出发前一天再告诉他。那时候木已成舟,他生气也没用,最多骂我一顿,然后派两个保镖跟着我。”
林白看向顾临渊:“你呢?你祖父那边……”
“我已经告诉他了。”顾临渊说,“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轻人该去看看真实的世界。但他也给了我一个锦囊。”
“锦囊?”
顾临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绸布袋,抽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行字,遒劲有力:
“临渊不羡鱼,退而结网。结网不捕风,脚踏实地。”
“什么意思?”沈然问。
“意思是,”顾临渊轻声说,“不要只看着理想(鱼),要去做实事(结网)。但做实事不能好高骛远(捕风),要一步一步来(脚踏实地)。”
三个人都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林白先动。他拿出手机,打开购票APP:“那我订票了。三张,经济舱?”
“商务舱。”沈然说,“要飞十二个小时,我们需要休息好,下飞机就要工作。”
“经济舱。”顾临渊说,“预算有限。而且,我们要去的村子,村民一辈子都没坐过飞机。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吃苦,怎么让他们相信我们是认真的?”
沈然和林白对视一眼。
“折中,”林白说,“高端经济舱。有额外伸腿空间,但价格是商务舱的一半。”
沈然想了想,点头:“行。”
顾临渊也点头:“可以。”
机票订好了,三周后,夜航,在迪拜转机,然后抵达那个他们只在卫星图和顾临渊的笔记本上见过的国家,那个干涸的、等待着改变的村庄。
接下来的三周,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林白泡在实验室,对那个量子储能装置做最后的微型化改造。原来的设计有行李箱大小,现在要缩小到手提箱尺寸,还要保持至少70%的能效。他熬了五个通宵,喝了二十三杯黑咖啡,终于在出发前四十八小时,看着第三代原型机在测试台上稳定运行了七十二小时,没有一次故障。
沈然则成了空中飞人。他飞了三次德国,两次日本,一次韩国,和六家供应商谈判,用沈氏的其他订单做筹码,硬是把微型化元件的采购价压低了18%,又把最低起订量从一千套谈到了三百套——“先试三百套,效果好,后续订单翻十倍。”
而顾临渊,他留在学院,但比谁都忙。他写了七十八页的社区融合方案,详细到第一天进村该说什么话、带什么礼物、如何和老约瑟夫村长建立信任、如何避免触犯当地禁忌。他还学会了那个国家官方语言的基本问候语,以及卡诺村所在部族的几句关键方言——“水”、“谢谢”、“朋友”、“我们一起”。
出发前夜,三个人再次聚在钟楼顶上。
这次没有泡面,没有啤酒。他们带了真正的食物——林白从家里厨师那里“顺”来的三明治,沈然带的进口水果,顾临渊泡的一壶热茶。但谁都没怎么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城市的灯火,和更远处看不见的远方。
“我跟我爸说了。”沈然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他摔了一个茶杯。宋代哥窑的,大概值我这次试点的全部预算。”
林白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小木桌上:“我的信托基金。密码是我们第一次在创客空间合作那天的日期。”
顾临渊看着那张卡,很久,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三个小香囊,递给两人:“我祖母缝的。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陈皮,避邪,防虫,醒脑。”
他们接过,都系在了背包上。
“我查了天气预报,”林白说,眼睛看着远方,“卡诺村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日间平均气温38度,夜间20度。干燥,少雨。”
“我联系的本地协调人回邮件了,”沈然说,“他会开一辆二手丰田皮卡来接我们。车况‘还行’,意思是能开,但空调坏了。”
“老约瑟夫村长说,”顾临渊最后说,声音很轻,“他们为我们的到来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他们会跳传统的祈雨舞,希望我们能带来好运。”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认真。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林白忽然问,问得很轻,但很清晰。
沈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说:“那就回来,重写代码,重谈供应商,重做方案。然后再去。”
“但村民会失望。”顾临渊说。
“那就让他们失望一次。”沈然看向他,目光锐利,“然后我们再回去,做得更好,让他们重新相信。顾临渊,你不是在笔记里写了吗?信任不是一次给的,是一次次验证出来的。”
顾临渊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林白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夜空里散开:“你们知道吗?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担心的是考试不及格,或者下周的派对穿什么,那该多轻松。”
“但你不会选那种轻松。”沈然说。
“你也不会。”林白看着他。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说:“我祖父说,人生在世,有两种苦。一种是无所事事的苦,一种是担重担的苦。他问我要选哪种。我说,我选重的。因为重的苦,最后能结出甜的果。”
他放下茶杯,看向远处天际线那抹隐约的、即将升起的晨光。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飞机不等人,世界也不等。”
他们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俯瞰这座沉睡的城市,然后沿着来时的路,悄悄溜下钟楼。
在楼梯拐角,林白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观景平台。晨光正从东方漫过来,照亮了那张小木桌,那个烧烤架,和那些他们曾经围坐过的地方。
“我们会回来的。”他说,不知是对谁说。
“带着故事回来。”沈然说。
“带着改变回来。”顾临渊说。
然后他们转身,没入黎明前的黑暗,走向宿舍,走向行李,走向机场,走向那个等待着他们的、干涸的、真实的村庄。
走向“三棱镜”的,第一个真正的棱面。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卡诺村,老约瑟夫村长正坐在自家土屋门口,看着东方那颗最亮的启明星。
他的孙女,六岁的小阿米娜,揉着眼睛走出来,趴在他膝盖上。
“爷爷,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那些说要来帮我们取水的人,今天会到吗?”
老约瑟夫摸了摸孙女的头,粗糙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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