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手里的刀，放下茶杯。“先把刀放下。”
“为什么？”
“刀不是这样拿的。”忘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手——握反了。”
小燕子低头一看，果然握反了，刀刃朝内，刀柄朝外。她嘿嘿笑了两声，把刀翻过来。“好了好了，快教我！”
忘野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从她手里拿过刀。“先看。再学。”
他拔出刀，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的姿势和之前在校场上不一样——之前是战斗的姿态，现在是教学的姿态。慢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刀和剑不一样。剑走轻灵，刀走刚猛。剑可以刺、可以挑、可以削，刀只有一种动作——劈。”他一刀劈下去，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空气仿佛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
“劈的时候，不是用手腕发力，是用腰。腰转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刀。”他又劈了一刀，这一次更慢，让小燕子看清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腰先转，然后肩膀，然后手臂，然后刀。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河流，没有一处停顿，没有一处犹豫。
小燕子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我试试！”
忘野把刀递给她。她接过来，双手握住刀柄，学着忘野的样子，腰转、肩动、臂挥、刀劈——
“嗡——”
刀劈出去了，但力量完全不对。她的腰转得太快，肩膀没跟上，手臂是硬甩出去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忘野看着她。“再来。”
小燕子又劈了一刀。这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腰太快。肩膀要跟着腰走，不是比腰快。”
再来。
“手臂太僵。放松。”
再来。
“呼吸不对。劈的时候呼气，收的时候吸气。”
再来。
小燕子劈了十几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好一点，但离“对”还差得远。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
“好难。”她放下刀，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不难。”忘野说，“你太急了。”
“我哪里急了！”
“你每一刀都想劈出最大的力气。不需要。先把动作做对，力气自然就有了。”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重新拿起刀，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劈了一刀。这一次她不想力气，只想着动作——腰转，肩膀跟，手臂随，刀走。
“嗡——”
刀锋划破空气，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对了。”忘野说。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了？真的对了？”
“嗯。记住这个感觉。”
小燕子又劈了一刀，这次更快一些，但动作没有变形。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忘野按住肩膀。
“不要跳。刀会伤人。”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赶紧乖乖站好。
忘野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这么快就结束了？我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每天半个时辰，练一个月。”
“一个月？！”小燕子瞪大眼睛，“要练那么久？”
“刀法不是一天练成的。”忘野说，“大漠的孩子，从五岁开始练刀，每天半个时辰，练十年才能出师。”
小燕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摸了摸刀身上冰凉的水波纹。“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她把刀递还给忘野。忘野接过来，插回鞘里。
“刀你先拿着。”他说。
小燕子愣住了。“给我？这不是你的刀吗？”
“借你。练刀要用自己的刀。”
“可是——”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忘野说，“该换新的了。”
小燕子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忘野。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觉得，这把刀对他一定很重要——十年，他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男人，这把刀一直跟着他。她把刀抱在怀里，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练的。等你回大漠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忘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小燕子抱着刀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忘野。”
“嗯？”
“谢谢你。”
忘野没有回答。小燕子笑了笑，转身跑了。
忘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来挂着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金锁看到小燕子抱着一把刀回来，吓了一跳。“格格！您拿刀做什么？”
“练刀法！忘野教我的！”小燕子得意地说，把刀放在桌上，“你看，好看吧？这是忘野的刀！他借给我用的！”
紫薇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桌上的刀，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刀很沉，刀鞘是银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他的刀？”紫薇问。
“嗯！他说这把刀跟了他十年了！现在借给我用！”
紫薇看着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金锁凑过来，小声说：“紫薇格格，这把刀对那个忘野公子来说，一定很重要吧？跟了十年呢。”
紫薇没有说话。她把刀放回桌上，看着小燕子抱着刀爱不释手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既然是人家借给你的，你要好好保管。”紫薇说。
“那当然！”小燕子把刀抱在怀里，“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等他回大漠的时候再还给他！”
紫薇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小燕子每天早上去忘野的院子练刀。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劈刀、收刀、站桩、呼吸——忘野教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动作要反复练好几天，练到完全正确才教下一个。小燕子学得认真，虽然有时候会偷懒耍赖，但只要忘野说“再来”，她就会乖乖地再来一次。
有一天，她劈完最后一刀，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忘野。“忘野，你小时候练刀，也是每天半个时辰吗？”
“嗯。”
“不觉得累吗？”
“累。”
“那你有没有偷懒过？”
忘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练就会死。”忘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大漠不是大清。在大漠，没有人保护你。你要自己保护自己，保护你的家人，保护你的部落。不够强，就会死。”
小燕子看着他，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小燕子的头上、肩上、膝盖上。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忘野——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突然觉得，他平静的外表下面，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但她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话那么少。在大漠，也许不需要说太多话。活着，保护该保护的人，就够了。
“忘野。”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会死了。你会活很久很久的。”
忘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好人。”小燕子认真地说，“好人不会死的。”
忘野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更多的叶子飘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旋转、飞舞。
“再来一刀。”忘野说。
小燕子笑了，站起来，拿起刀。“好！再来一刀！”
她深吸一口气，腰转、肩动、臂挥、刀劈——“嗡——”刀锋划破空气，声音稳而有力，比昨天又好了很多。
忘野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对了。”他说。
小燕子笑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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