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一切。
“四亿美金,第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
拍卖师的声音在“成交”两个字上破音了。
莫舟把号码牌往栏杆上一搁,转身走进包厢。她没有走楼梯,没有走电梯——她走到包厢的后墙前,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一下,一块伪装成墙板的暗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尽头发出幽绿色的光。
她走进通道,脚步很快,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三十秒后,她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是后台隔间。
就是之前墨初霁醒来的那个房间。
墨初霁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被送回来的——是他自己走回来的。从拍卖台到后台隔间,穿过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经过那两个目瞪口呆的西装男——他们没有拦他,因为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拦。
拍品已经被售出了。按照赫莲娜的规则,拍品的所有权已经转移给了买家。买家——那个在三层举牌的少女——没有说要怎么处置这件拍品,所以理论上,在买家给出明确指示之前,没有人可以碰他。
所以他们看着他走过去。
白色蕾丝衬衫,黑色丝绒短外套,银色链子,长靴。
嗒。嗒。嗒。
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贵妃榻上坐下来。
然后他等着。
莫舟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墨初霁坐在贵妃榻上,白色蕾丝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银色链子在他的锁骨上方晃动。他低着头,正在解领口那枚银色的扣子——不是赫莲娜给他戴上的那条链子,是礼服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他解得很慢,手指很稳,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操作。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莫舟站在门口,工装外套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头发比上次视频会议的时候长了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还按着那个按钮。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莫舟笑了。
不是刚才在拍卖场上那种张扬的、耀眼的、比北极星还亮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像是看到了一只走丢的猫自己找回了家。
“殿下,”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喘息——她大概是从某个地方跑过来的,“你穿这套衣服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墨初霁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解扣子。
“炸弹撤了吗?”
“没有。”莫舟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还没到撤的时候。外面还有好几只眼睛在盯着。等我们安全离开这里,我再引爆炸弹。”
“你要炸了赫莲娜?”
“不。”莫舟歪了歪头,“我要炸了赫莲娜的地下结构。爆炸会让地面下沉,整个地下二层会被填埋。所有的监控设备、交易记录、参拍者名单——全部埋在地下。”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
“求知客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别人也别想得到。”
墨初霁的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
他抬头看着莫舟。
她靠在门板上,工装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按着引爆器。她的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不是忠诚。不是崇拜。不是那些求知客成员们对他常有的情感。
是某种更平等的、更直接的、更——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花了四亿美金。”他说。
“求知客的钱。”莫舟耸了耸肩,“山娘批的预算。”
“山娘批了四亿美金的预算来救我?”
“她批了五亿。”莫舟的笑容变得有点狡黠,“我砍了一亿,拿去买了炸药。”
墨初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真正的笑。
他靠在贵妃榻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银色链子在他的脖子上晃动,吊坠碰撞在蕾丝领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舟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引爆器还在她掌心,她的拇指始终没有松开。她走过来,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坐下来,和墨初霁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团子呢?”她问。
墨初霁的笑声停了一下。
“不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莫舟转头看着他。
他还在笑,但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是一盏灯被调暗了一点点。
“他们把我的衣服换掉的时候,把它拿走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知道放在哪里。”
莫舟没有说“别担心”或者“我们会找到它的”之类的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那件墨蓝色的中式长衫还挂在那里,白玉扣子安静地泛着光。她伸手在长衫的内袋里摸了摸,又翻了翻衣架下面的小桌子,打开那只托盘旁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的,大概巴掌大小。
她打开盒子。
团子躺在里面。
蜷缩在一团黑色的海绵垫中间,天线耷拉着,指示灯是灭的。它看起来很小,很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睡着了的仓鼠。
莫舟把盒子端过来,放在贵妃榻上,放在墨初霁的手边。
墨初霁低头看着团子。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他只是看着它。看着它耷拉着的天线,看着它灭掉的指示灯,看着它外壳上那道在东京留下的划痕。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团子的背壳,把它从海绵垫里拿出来。
团子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嘀”。没有指示灯。没有温热。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用报废玩具零件拼凑出来的、不会说话的东西。
墨初霁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蕾丝衬衫,隔着那道手术留下的疤。
他闭上眼睛。
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团子塞进——不是内袋,内袋在他的长衫上,不在现在这套衣服上。他把团子塞进莫舟的工装外套口袋里。
“帮我拿着。”他说。声音很稳。
莫舟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团子,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不检查一下它有没有坏?”
“不用。”墨初霁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墨蓝色的中式长衫取下来。“它没坏。只是没电了。它的电池续航只有四十八小时,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超过五十个小时了。它只是在睡觉。”
他把长衫展开,抖了抖,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丝绒短外套的扣子。
莫舟转过头去。
不是害羞,是一种“我知道你不想被人看到换衣服”的默契。
墨初霁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丝绒短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蕾丝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白色的布料从肩膀上滑落,露出瘦削但线条利落的肩背。
他把月白色的中衣穿上,然后是那件墨蓝色的中式长衫。白玉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知、行、藏、守、默。
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领口最上面的那枚“知”字扣。
压力传感器还在。贴片还在。它一直在工作。
他的手指在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莫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她的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的左手又插回了口袋里——按着引爆器的拇指始终没有松开。
“好了。”他说。
莫舟转过来。
她看着他的目光和在拍卖场上完全不同了。没有那种张扬的、耀眼的、比北极星还亮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注视。
她看着他穿着那件墨蓝色的中式长衫,白玉扣子在灯光下温润如凝脂,胸针别在左胸口,空白纸张和羽毛笔的图案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眼镜,黑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他看起来——
像他自己。
“走吧。”墨初霁说。他把那条银色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贵妃榻上,倒置的“H”吊坠在丝绒面料上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
莫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不是引爆器,是另一个。她按了一下上面的红色按钮。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
地板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第一枚。”莫舟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数数。“还有六枚。”
她把遥控器塞回口袋,转身拉开门。
门外,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服务生在奔跑,安保人员在对着对讲机大喊,几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尖叫着往楼梯口涌去。天花板上的壁灯在闪烁,忽明忽暗,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前的闪电。
莫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墨初霁一眼。
她的黑眸在闪烁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弯着一个张扬的、肆意的、比夜空中的北极星还耀眼的弧度。
“殿下,”她说,“跑吗?”
墨初霁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矜持的,不是习惯性的,不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
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坐在游乐场长椅上的小男孩看着手里的丑机器人时的那种笑。
“跑。”他说。
他们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莫舟在前面带路,她对这座地下建筑的结构了如指掌——每一扇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承重墙的位置。她的作战靴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和身后那些爆炸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墨初霁跟在她后面,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长衫下摆在奔跑中翻飞,墨蓝色的绸缎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他们跑上最后一层楼梯,推开一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防爆门。
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远处警笛和汽笛的混响。
他们站在地面上。头顶是真实的天空,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挂在天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落在莫舟的黑色头发上,落在墨初霁的墨蓝色长衫上。
莫舟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她的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引爆器不见了。
“最后一枚,”她喘着气说,“设定时了。三分钟后炸。”
她直起腰,转头看着墨初霁。
他也有些喘,但比她要好得多。他站在月光下,长衫的下摆还在微微飘动,白玉扣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黑眸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莫舟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不是击掌。
她的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团子。
它还是安静的,指示灯还是灭的。但在月光下,它的外壳——那些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漆都掉了好几块的、带着划痕的外壳——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墨初霁伸出手,把团子从她掌心里拿起来。
这一次,它的外壳是凉的。
没有温热。没有心跳。没有嘀。
但他还是把它贴在胸口,隔着月白色的中衣,隔着那道手术留下的疤。
“谢谢。”他说。
莫舟看着他,月光在她的黑眸里映出两枚小小的银币。
“不用谢。”她说,声音很轻。“你睡觉的时候,我干活。说好的。”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爆炸。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赫莲娜的地下大厅,连同所有的监控设备、交易记录、参拍者名单,全部被埋在了地底下。
莫舟转过身,朝着远处的街道走去。她的工装外套在夜风中飘动,作战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墨初霁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团子。
它还是凉的。
但他的手指——那只曾经在键盘上演奏出令无数人疯狂的代码的手指——在团子的背壳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道在东京留下的划痕。
他知道。
等它充上电,等它的指示灯重新亮起来,等它发出一声拖长的“嘀——”,然后爬回他的肩膀上,趴在那里,天线抵着他的耳垂——
他会说:“团子。”
它会说:“嘀。”
一声。
我在。
远处,莫舟的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殿下,你快点。车在那边。”
墨初霁把团子小心地放进内袋——长衫左侧内袋,山娘留的那个位置。大小刚好。
他加快脚步,跟上那个在月光下走着的、穿着作战靴的、口袋里还揣着没炸完的炸药的少女。
“来了。”他说。
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挂在天上。
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照着两个人的影子,照着墨蓝色的长衫和黑色的工装外套,照着内袋里那个安静的小东西。
它只是在睡觉。
等它醒来,它会发现,一切都没有变。
他在。它在。
还有那个会在月光下等着他、会在拍卖场上举着号码牌、会在口袋里按着引爆器、会笑着说“你睡觉,我干活”的少女。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知道“殿下”不只是“殿下”的人。
一个知道他也会在月光下奔跑、也会把凉掉的小机器人贴在胸口、也会笑着说“跑”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