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抽离时,窗外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捧冷霜,悄无声息地覆在冰凉的被角上。
谢以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发疼。梦境的碎片还黏在脑海里,像甩不掉的细沙:年少时教室里那些刻意放大的窃笑声,体育课上永远找不到搭档的尴尬,还有母亲那句“你怎么对得起我”……那些曾以为早被岁月风干的委屈,此刻却在梦里被重新翻找出来,连当年窘迫家境里咽下的每一口酸涩,都清晰得发烫。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习惯性地蜷起身体,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地板上某一块木纹。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任由清晨的微凉裹着那些不愿再提的过去,像一张浸水的旧网,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罩住。
过了许久,谢以安才缓缓直起身,走向飘窗。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迟缓,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晨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唉……又做梦了吗?”

她的声音极低,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阿淮……你过得好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后悔了。”

话音落下,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些刚梦到的委屈与对陈淮序的挂念,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叮铃铃——”
尖锐的闹铃声骤然刺破寂静,将她猛地拽回现实。谢以安指尖一颤,低头看了眼时间,才惊觉已经快要迟到。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沉默地起身,走到衣柜前随手拿出一件简约的衬衫换上。动作熟练而机械,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
简单收拾妥当,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城市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而她心里那点未散的怅然,也跟着车轮的转动,安静地蔓延开来。
电梯平稳抵达楼层,谢以安熟门熟路地走进公司。这是一家规模中等的企业,正如她现在的经济状况——算不上富贵,却足够支撑她偶尔的“无理取闹”,允许自己每隔一段时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短暂逃离。
少时家境的贫寒,让她在大学时便拼命在各个公司间实习。毕业后,她凭着攒下的经验顺利入职,几年没日没夜的熬下来,终于在这间办公室里拥有了一个靠窗的工位。不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新人,也总算有了几分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底气。
谢以安放下包,坐下,指尖习惯性地唤醒电脑屏幕,打开昨夜未批改完的文件。一行行文字,一个个批注,她机械而专注地处理着,清晨梦里的委屈与沉闷,被密密麻麻的工作一点点冲淡。心沉进现实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麻木。
一上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过。
转眼到了中午,谢以安合上文件,简单收拾东西起身下楼,打算去街边随便吃顿午饭。
斑马线前,红灯亮起。她静静站在人群里等着,目光落在对面闪烁的倒计时上。
绿灯亮起的瞬间,她随着人流迈出脚步。
可下一秒——
“吱——!!”
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尖刀,骤然撕裂了空气。
一辆失控的轿车直冲过来,车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谢以安瞳孔骤缩,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剧痛炸开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她重重砸在地面上,职业装被风扯开,意识在剧痛里迅速涣散。耳边的鸣笛声、刹车声、路人的惊呼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又遥远。
额头温热的血顺着鬓角滑落,她重重落在地上,身体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只余下一片无边的黑暗。
……
再次有感知时,她已经飘在一片惨白的灯光里。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忙碌,各种仪器在她身上连接,针管、输液袋、按压胸口的动作在眼前飞快闪过。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急促地下达指令,可她只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像个局外人。
“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不稳!”
“准备除颤!”
电流穿过身体的模拟痛感传来,病床之上的那个“她”毫无反应。
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拉平,刺耳的长鸣刺破了整个抢救室的喧嚣。
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世界骤然安静。
谢以安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自己,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吞噬。
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彻底碎裂,她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
……
再睁眼时,已是截然不同的人间。
谢以安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象,趁着神志不清的最后一秒,喃喃道:
“原来……那个梦,竟是预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