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女只是微微转头,拒绝回复那炙热的温度,用着熟络的语气却干着最克制的事情:“别不正经了。”
范闲沉默的往后退了一步,明显失落,唇角微微下沉:“今天去了鉴查院。”
只是脑筋转了个弯就想到了为什么,荻眠微微挑眉来了兴趣。
“因为滕梓荆?”
范闲略过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榻上,抬眸后露出几分又痛又伤的笑,静静等着少女又一次跟过来,眉目留恋。
“是,也不完全是,昨天碰到老师你嫌我们之间的谈话过于无聊走了,之后老师跟我说——”
“去鉴查院看看吧,那里有你娘留下的东西,里面有块石碑,可以去看看。”
范闲双眸如水,直直的盯着被阳光照耀的几乎透明的少女:“我去了鉴查院,找文书调滕梓荆妻女的档案,那人是王启年,当初坑骗我们的人,不过他算有趣,就没多计较,他跟我说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不用我再去一趟,他会送过来。”
“之后我去看了那块石碑。”
范闲几乎停止了呼吸。
“上面写着——”
我希望庆国的人民都能成为不羁之民。
受到他人虐待时有不屈服之心,
受到灾恶侵袭时有不受挫折之心;
若有不正之事时,不恐惧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献媚……
我希望庆国的国民,每一位都能成为王;都能成为统治被称为“自己”这块领土的,独一无二的王。
人该生来平等,
呼吸自由之空气,
享有自由之权利。
我愿终我一生,
守护此道。
生命自己,就能找到蓬勃之路。
少年说话很慢,带着几分被这短短几句话压垮的颓废感,他是一名穿越者,在前生中受尽苦难,今世中只想好好活着。
可这个世界是有先行者,若只有他一个人……范闲惶恐的低着头不敢看向少女,仿佛只要抬头对视就会瓦解所有维持起来自我欺骗的小人行径。
可荻眠只是按上了范闲垂到几乎落入沉泥里面的头,柔软寒凉的温度顷刻间安抚所有。
少女迟钝的揉了揉他的头,看样子这种动作做的少之又少。
范闲的情绪变得复杂,像是应激反应,他感到甜蜜,幸福,但也感到那些还未消散的自我厌弃。
“你在担忧什么?”
明明只是一面碑文,将范闲搞的如此狼狈,即使碑文里面的话语在当代世界格外离经叛道,但在荻眠的世界里面,谁又能抵抗更多人觉醒呢?
那些控制的,压迫的,都是觉得民众能够带来更多的利益,可世界本就庞大异常,人类如果是主宰,那为什么会死亡。
“我觉得我无法完全做到她那样,但她是我名义上……生理上的亲妈。”范闲微微抬头,几分小心翼翼,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在这个角度格外惹人怜爱。
荻眠弯腰盯着他,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吻向他的脸颊,给予他安全感,再抬头声音轻缓。
“那就少做点,如果要靠死亡才能达到真正的解救,那是彻彻底底的奉献,伟大但并不适合我们这种凡人,我比你自私的多,不用害怕我讨厌你。”
简直一针见血,从一开始范闲就想过,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甚至负罪心会少一半,可还有荻眠,她虽然表现的无所谓但底色是善良的,不畏强权的。
而范闲此刻惶恐不安也全来自于对另一个人的依赖。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家人,依靠,归宿。
范闲脸颊热了又热,猛然发现脸颊处残留的湿润,这才反应过来,荻眠就那样吻了他的脸颊,很怜惜的动作。
“你亲我?”
可少女只是勾着他的下巴,双眸微垂,盯着被范闲自己咬的水光潋滟的唇,语气丝毫没有波动:“我是神,怜悯自己的信徒怎么了?”
“还能这样解释?”范闲羞的往后一躺,脱离那种暧昧到叫他呼吸紊乱的地方,轻轻喘气。
听着声响,荻眠逐渐走到他身旁的空位,捻起了茶水,略有嫌弃:“我家是破产了吗,管家也不出现了,破产了告诉我一声啊,我好尽快跑路。”
“怎么跑路?”范闲侧头看离自己咫尺之间的人,轻薄的呼吸似乎瞬间就能喷洒而来,这小榻本就只为荻眠准备,只是顺手又加了个垫子,可也狭窄。
“跑到你家,跪在门口说你抛夫弃子,可怜我养活小儿八年,你竟然转头就要娶郡主为妻了~我心悲戚。”少女倚着腰按着手帕在脸颊装哭,潋滟水波涌入双眸,叫人心怜。
可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范闲眯了眯眼,几分威胁意思:“抛夫?弃子?你八年前还是小孩子呢!”
就见荻眠转瞬拿着手帕擦擦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生理水液,一副从容姿态:“谁在乎?我讲瓜他们吃瓜,多少人会在乎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有身处舆论中心的人会格外在乎极力辩证,但旁人只会觉得他自乱阵脚,绝非好人。”
“是的,那我可就惨了。”范闲自嘲似的笑笑,躺在小榻上看着天透出的光辉怔怔直视。
“对了,你明天要去诗会?”这一下打断了所有曲折的思想脉络,范闲微微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姑娘吧?”荻眠拾了个糕点,一下子塞了一大半,甜香甜香的还带有花的味道,低头一看吃的是芙蓉糕,样式做的很特别,不是常规的,貌似是她衣服上的一处纹路。
“……”
「怪哉怪哉,总让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绝非错觉…」
“我有那么肤浅嘛?”范闲一个鲤鱼打挺的起身,双眼瞪得圆溜溜:
“咱们去一石居吃个饭,好家伙,太子门下,靖王世子轮番出场,我就是个小人物,他们这样做恐怕就是因为娶了郡主就能获得内库。”
“虽然没有明确指认但太子是不可信,靖王世子若若说跟二皇子简直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关系,此次前来,绝非偶然。”
范闲重重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几分烦躁:“谁也没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那劳什子内库,谁也没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娶一位我根本不认识的郡主。”
“你想要嘛?想要内库嘛?想要…娶那位尊贵的郡主嘛?”荻眠轻柔的询问,面对面,直视对方的所有,垂落的发丝搭在范闲的肩膀处,只那一点距离,可宛若千里。
范闲睁眼注视,几分早就溶于眼底的温柔:“都不想,我不是物件,就算老爹说内库是我妈的,我就一定要牺牲自己吗?”
一定要吗?
“……”他其实也不知道。
只在刹那间被强势的拥抱环绕,打翻了茶水,弄脏衣裙也不顾,直叫脸颊搁置在范闲脖颈处,轻柔诉说:“你如果见到她会喜欢她的。”
如此紧密的贴近,说出的话却是他不想要的。
范闲咬牙坚持:“不会。”
“范闲攻略值:76%。”
没有到八十,有点可惜但也证明他此刻确实是真心的。
少女按着他的胸口坐起身,看着身上撒乱的茶水面色不改,反正会有她不知道的人悄悄带出去洗,就像这间房子每天都如同未曾拆封的一样。
“弄脏了。”范闲绷了几分钟的呼吸总算落下,红色蔓延至脖颈,脸颊,直直将眼尾都熏红,活像被欺负了一样。
他倒是想被眼前的人欺负彻底,可荻眠撩拨的刚好,既不让自己陷入情绪,也不让他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