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栩已经数不清自己往门口看了多少次。
檐角垂下的蛛网被晨风拂动,细密的水珠挂在蛛丝上,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痕迹。供台上那尊缺了半边脸的菩萨低垂着眉眼,慈悲又冷漠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庙门。门外的山道上只有几片被风掀起的落叶,连鸟叫声都稀稀落落的。
她没有来。
魏栩靠在褪了色的廊柱上,手臂上宋茹四天前包扎好的伤口正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迹象。纱布缠得平整紧实,边缘被她细心地掖了进去,打了两个小巧的结。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然后别过头去。
不来也好。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端了几天的粥饭,上了几天的药,他居然就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了。
这座破庙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栖身之所,是他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那道墙,而她差一点就翻过来了。
第一天的粥是温的。他在她走后把那碗粥泼在了门槛外面,粥液溅上青石台阶,腾起的热气很快被早春的风吹散。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看见了干涸的米粒,什么都没说。
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
他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觉得这个女人的耐心简直是某种病态。可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脚步也轻,像是一阵温吞的风,不疾不徐地往这座破庙里灌。
她每天带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清粥小菜配一碟腌萝卜,有时候是烤鸡和馒头,有时候是几块蒸糕和一壶还烫手的豆浆。
草药永远包在干净的粗布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外敷的内服的,她都会蹲在他面前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告诉他这是三七,活血化瘀的,这是白及,消肿生肌的。
他开始在每天清晨醒来后下意识地听门外的动静。
这个发现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厌弃。
可第六天她没有来。
第七天也没有。
第八天。
手臂上的纱布边缘翘起了一点,他伸手想按回去,指尖触到那层柔软的棉布时又缩回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那上面有一道陈旧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记得那年的雪很大。
也记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所以他不信。他不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毫无缘由地对他好。粥饭可以下毒,草药可以是慢性侵蚀的药引,那些温柔的话语不过是包裹鱼钩的饵料。他见过太多笑脸背后的刀,太多次了,多到他的骨头缝里都长满了警惕的刺。
可是——她的粥他尝过,她的药他用过,她包扎的伤口正在一天天地愈合。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她为什么不来了。
魏栩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按住手臂,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站定。
山道蜿蜒进葱茏的林子里,看不见尽头。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早春的野杜鹃开在石缝间,红得不管不顾。
第八天的清晨,魏栩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上了藏在身下的匕首。但下一秒,他的手指松开了。
是她的脚步。
——不对。
她的脚步从来都是轻快的,踩在青石板上像雨点落地。可今天的脚步声是沉的,一轻一重,每一步都在忍着什么。
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