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雪儿的小房间已然变成了一间奇特的“病房”。
棠韵公主依旧昏迷,但眉心的微金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丝,伤口处逸散的淡金光点变得极其缓慢。
这微小的好转,得益于林雪儿笨拙的尝试——她每天都会抽时间,握着“五味调羹”,调动自己与金芒链接后那点微薄的、蕴含“慰藉”与“珍惜”的正面“食念”,极其轻柔地、尝试性地“滋养”棠韵公主那近乎干涸的本源。
过程如同用滴管给沙漠注入水滴,收效甚微,但总归是向好的趋势。
此刻是深夜,林雪儿刚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正揉着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看向床上安静的身影。
忽然,她注意到,棠韵公主那长长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雪儿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又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三天的凤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空洞而迷茫,倒映着天花板上简陋的吸顶灯。
几秒后,焦距逐渐凝聚,警惕与锐利如同出鞘的寒芒,瞬间回归。
她的目光扫过陌生的天花板、堆积的书本、简陋的房间,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满脸紧张与关切的林雪儿脸上。
棠韵:(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听不见)…此…何处?汝…
林雪儿:(连忙端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用棉签小心地蘸湿她的嘴唇,压低声音)是我,林雪儿。你在…在我家。已经过去三天了,你一直在昏迷。
棠韵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昏迷前的记忆显然迅速回笼。
她没有立刻喝水,而是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目光急切地搜寻。
当看到床头柜上那柄安然无恙的“五味调羹”,并感受到其与自己之间那微弱却未断的联系时,她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脱力地重新躺倒,发出隐忍的闷哼。
棠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凌厉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复杂的情绪取代)…信物…尚在。汝…未弃之。
这句话,是陈述,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确认,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感激。
林雪儿:(轻轻摇头,将水杯放在一边,正色道)我没有。我也…没办法当作没看见,没接过。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
棠韵公主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凤眸似乎要将她看透。
片刻,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某种无声的协议在此刻初步达成。
棠韵:(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变得清晰)汝既执意涉入…便需知晓,汝将面对何种存在。“熵噬教团”…绝非汝界偶发的、因口腹负面杂念凝聚的低等
“暗食”秽物可比。他们…是一群彻底疯魔的、体系严密的、信仰“终焉之宴”的狂信徒。
“终焉之宴”?林雪儿心中一凛,这个词听起来就带着不祥。
棠韵:他们信奉,万般“味”道,千般“食”念,乃至一切因“食”而生的文明、喜悦、创造、羁绊…皆是虚妄,是阻碍万物归于终极“寂静”与“无”的障碍。所谓“终焉之宴”,便是吞噬、同化、消解一切“美食之源”与“食念”文明,令万事万物最终归于无味、无欲、无存的绝对“熵”之状态…在他们看来,那才是宇宙的“至臻盛宴”,是最终的“净化”与“解脱。”(语气冰冷,带着刻骨的憎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为此,他们发展出种种禁忌邪法。可污染地脉灵泉,令甘泉化腐毒;可侵蚀飨灵本源,使其异变为只知吞噬的“噬念兽”;可扭曲烹饪法则,让最顶级的食材在瞬间腐败崩坏;更能直接攻击生灵的“味觉”与“食欲”本源,使之彻底丧失对“食”的感知与渴望,沦为浑噩的“朽躯”…
林雪儿听得背脊发凉。
这不仅仅是破坏,这是从根源上否定、抹杀“食”的意义与存在本身.
林雪儿:(声音发紧)所以…你们世界的崩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腐败,更是…规则层面的侵蚀?
棠韵:(沉重地点头)不错。起初只是边陲之地食物莫名失味、变质,继而出现低等“噬念兽”袭击村落…待王朝警觉,其污染已如疫病蔓延,直指各州“美食之源”与“飨灵”圣地。他们行动诡秘,组织严密,高阶教徒本身便是被扭曲的强大“噬念者”或“熵化飨灵”,难以力敌…更可怕的是,其教义对部分绝望或偏执的凡人、乃至心志不坚的低阶飨灵,具有诡异的蛊惑力…(她的话,让林雪儿猛然联想到了什么,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林雪儿:(急急打断)等等!公主,你说…他们的力量根源,是“吞噬、同化、消解食念”,追求“无味无存”?那…那和我们这个世界偶尔出现的“暗食者”,比如我学校食堂里那个以浪费和贪婪怨念为生的“饕垢”…它们的本质,是不是有某种…相通之处?
棠韵公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
片刻,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棠韵:…汝言,不无道理。本宫初临此界,便觉此界“暗食”秽物,虽孱弱低等,形态杂乱,但其气息中那核心的“扭曲食欲”、“否定食之价值”的意味…与“熵噬”之力最表层的、最浑浊的“余韵”…确有几分相似。如同…腐臭泥沼中的沼气,与吞噬万物的深渊瘴气,虽规模与毒性天差地别,却都源于“腐败”与“死寂”这一本质。(这个比喻让林雪儿浑身一冷。)或许…“熵噬”并非仅仅是我们“五味大陆”独有的灾难。它可能是一种更根源、更可怕的“病”…在不同世界,因“食念”环境、文明发展程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症状与规模。在汝等“食念”稀薄驳杂、尚未形成严密体系的世界,便表现为“暗食者”这类偶发、低等的“病灶”;而在吾等“食念”浓郁成系、文明高度依赖美食本源的世界,它便爆发为“熵噬”这等足以灭亡文明的“瘟疫”。(看向林雪儿,目光锐利。)若此猜测为真…那么,“熵噬教团”的目光,迟早会投向此界。或许非是现在,但一旦此界“食念”总量或某种“特质”引起他们的注意…亦或,此界滋生的“暗食”现象达到某种临界,形成稳定的“污染源”…都可能成为引线。
林雪儿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将“熵噬”看作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悲剧,虽然可怕,但或许与己无关。
但现在,棠韵的推测将它和自己身处的世界,和学校食堂里那个丑陋的“饕垢”,隐隐联系了起来!
如果“暗食者”是轻微感染,“熵噬”是致命瘟疫…那么,她所在的世界,就绝非安全屋!甚至,学校食堂那个巢穴,如果不尽快处理,会不会在某种条件下,变成吸引更可怕存在的“病灶”?
这个认知,让她之前“先解决学校麻烦”的决定,瞬间被赋予了更深层、更紧迫的意义。
这不再仅仅是维护校园饮食安全,更可能是…在潜在的世界级灾难蔓延过来之前,抢先清理掉可能存在的“感染点”和“诱因”!
林雪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公主,你现在需要休息,恢复力量。我也会继续用我的方法…虽然笨拙,试着帮你稳定伤势。至于“熵噬”和“暗食”的联系,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了解更多。但眼下,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学校所在的方向。)我们得尽快,把我学校食堂里那个“病灶”彻底清理干净。这不仅是帮我同学,也是在…清除一个潜在的隐患。在这之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关于你的世界,关于“熵噬”,关于…我们可能面对的,共同的敌人。
棠韵公主躺在枕上,静静地看着林雪儿站在窗边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棠韵:…嗯。依汝所言。
一场跨越世界的、始于微小承诺的共识,在这间堆满试卷的狭小房间里,悄然达成。
敌人的轮廓依旧笼罩在迷雾与遥远之中,但战斗的号角,已在这一端,为了一片校园食堂的洁净,率先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