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我醒了。
魏梁已不在身边,床铺收拾得齐整,被角掖得一丝不苟。檐下还坠着残滴水珠,滴答轻响,节奏慢了几分,想来天已是放晴。我坐起身,发髻松散随意拢了拢,院中传来锄头破土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清宁安稳。
披衣踏出房门,鞋履早已整整齐齐摆在床边。清风裹着淡淡的青草气扑面而来,院角那片闲置荒地已被翻整一新,土色湿润鲜软。魏梁身着粗布短褐,正俯身栽种菜苗。左袖空荡荡垂落,动作却依旧沉稳利落,挥铲、埋土、压实,一气呵成。晨光覆在他肩头,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我立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缓步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
菜是你自己种


嗯。你想吃什么,我就种什么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嫩生生的菜叶。
那能种艾草吗?端午快到了


能
他直起身,将锄头靠墙立好,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细细浇灌菜苗。清水渗入泥土,晕开深色湿痕。院里只剩水声、风声,夹杂着远处几声零星鸡鸣,岁月静得不像话。
不多时,乔小姐院里遣了婢女送来竹篮,里头装着新采的艾草粽,还有一束捆扎整齐的鲜艾草。

乔小姐说,节礼莫忘了。也祝姑爷早日安顿下来
我接过竹篮道谢,转身回屋取备好的回礼。是我亲手绣的两对香囊,一对赠予乔蛮,一对送与魏劭,内里填着昨夜细细挑拣的干兰草末。正要提笔写回帖,魏梁已然接过毛笔,蘸墨落笔,字迹方正沉稳,寥寥数语:内子感念姐姐厚意,备新绣香囊一双,容日后亲奉。
目光落在“内子”二字上,心口轻轻漾开暖意。从前在府中,我只是不起眼的侍女,如今竟也成了有人珍重、有人放在心上的妻。
午后日头西斜,两府穿廊搭起简易凉棚,设下茶桌。乔蛮身着藕荷色长衫,发间簪着一朵新鲜栀子花,笑意温婉地落座。魏劭也卸了官服常衫而来,未佩刀剑兵符,只静静端起茶盏慢酌。

这地方清净,比城里喧嚣好多了

是

边关最近可有消息
魏梁抬眸望向他,神色平静无波。

副将领兵收复三寨,捷报已入京

好
再无多余言语。
我垂眸静坐,心里却懂这份淡然的分量。从前身在军中,他必事事追问战报细节,如今一句简单的“好”,便再无牵挂。沙场烽烟,终究与他无关了。
乔蛮敏锐察觉气氛,笑着转了话头。

小桃,你这香囊针脚细密,比我当年绣得还要齐整
姐姐喜欢便好


明年端午,咱们一起包粽子,你也教我绣些新鲜花样
好

魏劭饮尽杯中清茶,缓缓起身。

我该走了
魏梁随之起身,一路送至院门。两人并肩低语几句,我听不真切,只看见魏劭抬手拍了拍他肩头,魏梁微微颔首,目送他远去。
暮色渐浓,我又走到院角空地。新栽的艾草苗绿意鲜嫩,旁侧还种了几株薄荷,清风拂过,清浅香气漫溢开来。魏梁蹲在井边净手,水珠从指缝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作点点星芒。
我取来一条薄毯走出屋外。晚风渐凉,我素来知晓他左臂旧伤畏寒,夜里时常被凉意扰醒。
披上吧

他伸手接过薄毯,却没有裹在自己身上,反而轻轻展开,披在了我的肩头,动作自然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不是给你的吗


你先披,等风停了再换
我弯唇浅笑,没有与他争执。两人并肩坐在檐下石阶,静静看着天色一点点沉落。细碎星子爬上夜空,弯月如钩,清辉洒遍院落。窗台那束兰草日日换水,花叶虽依旧干枯,根部却悄悄透出一丝浅绿,竟有了复生的迹象。
它活了


嗯
你还一直留着它


本来就是你的
我低头抚过袖口,那片悄悄藏起的干兰草叶还夹在嫁衣衬里,始终舍不得丢弃。瓶中是新养的兰,心底是珍藏的旧,皆是心底最珍重的念想。
远处传来哒哒马蹄声,沿着石板路由远及近。魏梁骤然抬头,目光紧锁院门,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按去——腰间空空,早已无佩刀随身。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
是驿站的信马,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路过

他凝望着院门,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掌心已沁出薄汗。

习惯了
我知道

他重新坐回石阶,肩背缓缓放松。我轻轻靠在他右肩上,安稳妥帖。他没有动弹,只抬手将我肩上的薄毯往上拢了拢,护住耳畔晚风。

这辈子,就守在这儿了
我没有应声,只指尖轻轻摩挲袖口那片干兰草叶。它早已失了香气,叶缘脆得易碎,我却一直好好珍藏。就像他记着我畏寒、偏爱微焦的煎蛋、性子嘴软心软;就像我记着他擦刀必先试水温、会悄悄放低晾衣竿、种菜前必先问我喜好。
皆是细碎小事,堆叠起来,便是人间烟火,便是安稳小家。
夜色渐深,星月倒影落在兰草瓶的清水里,晃出细碎银光。风悄然停歇,院里静得能听见草叶悄然舒展的轻响。魏梁静静坐着,我亦安然靠着。往后岁岁年年,再无战鼓烽烟,再无边关急报,再无生死难料的离别。
他不必再远赴沙场奔波,我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等候。
他抬手,轻轻拂过我的发梢,像是在确认这份安稳并非幻梦。我闭上眼,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呼吸,慢慢融成同一种节拍。
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是厨娘前来问询明日早膳菜式。

有粥就行
加个煎蛋好不好

他垂眸看向我,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

好
我安心靠回他肩头,不再言语。
明月渐升,清辉满院,瓶中兰草的影子斜斜映在墙面,像一句无声相守的誓言,温柔绵长,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