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更高了,荒原上的风开始发烫。
我走了三个月。脚底的布条换了三次,鞋早就烂在戈壁滩上。水囊只剩半袋,干粮靠挖野根充数。夜里睡过塌陷的地洞,也曾在断崖下躲过一场沙暴。地图被磨出毛边,炭笔短得握不住,可我一直往前走。
直到今天。
这片地势开阔,四面无山压顶,天光能照透每一寸土。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泥,颜色灰白,捏着不黏手。用剑尖往下掘了三尺,土层渐深渐湿,再往下有细流声。我划了火石点烟,火苗稳燃不晃,这里没有戾气。
我取出地图,在西北角圈出一块空白,写下两个字
青荒。

名字定下时,远处传来咳嗽声。
是一队人拖着板车走来。车上堆着破席和陶罐,几个孩子坐在上面,脸脏得看不清眼。领头的老汉拄着木棍,裤腿撕开两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他们看见我站在高处,立刻停下,把孩子往身后拉。
我没动。解下包袱放在地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取出一块饼掰开吃。

姑娘也是逃难的?这地方不能待,没水没草。
这是青荒。我要在这里建个村子,种地、盖房、立规矩。你们若愿意来,分田耕作,按劳取粮。


真分田?
我和你们一起挖井,一起搭屋。饿了同吃粗粮,病了同住草棚。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婴儿

那娃娃能读书吗?
设学堂,不收钱。识字也好,学算也好,只要肯来。


伤了病了呢?
设医馆,也不收钱。但得有人采药、煎汤、守夜,这些活大家一起轮。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挤出来

你说得好听。前年也有个官差说要分地,结果把我们骗去修城墙,饿死一半人。
我拔出剑,插进土里,脱下外衣卷起袖子。
我不当官,也不带兵。你们不信,可以先看看地。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挖井。谁会辨水脉?

没人说话。
我拿起铁铲,沿着刚才探到湿气的地方开始掘土。一铲下去,泥块翻起。两铲,土色变深。三铲后,底下渗出浑水。
谁来帮我把水引出来?

过了片刻,老汉拄着棍子走过来,接过另一把铲。一个年轻人咬了咬牙,也下了手。五个人轮流挖,两个时辰后,水流成细线,顺着沟槽往外淌。
我用碗接了一勺,喝进去,然后递给他们。
老汉尝了,忽然跪下

这水 是真的。
当晚他们在附近搭了三个窝棚。我把剩下的饼分给孩子们,把最后一点药粉给了那个发烧的婴儿。夜里起风,我守在井边加高围土,防止沙塌。快天亮时,老汉送来一件旧袄

你要是骗人,不会自己干到半夜。
我披上袄,继续画城邦的图。1
看得我热血沸腾啊
七天后,来了第二批人。十二户,带着锄头和种子。他们听说青荒有人不分贵贱,干活就有饭吃,便结伴而来。我带他们看已挖好的水渠,看圈出的耕区,看用石板搭起的临时灶台。
地要怎么分,咱们一起定。

于是在第三天清晨,所有人聚在空地。我把图纸铺在地上,用石子标出位置。
东边朝阳,划为耕区,每户三十步宽,长度依人数增减;西边背风,搭屋落居;南头留出一条街,将来摆摊交易;北面高地,建学堂和医馆。


谁管事?
每十户推一人议事,大事一起决断。我只牵头,不独断。


偷东西怎么办?
我拿出一块石碑,已让人刻好一行字
凡辛勤劳作者,皆可分得土地与口粮;弃耕逃役者,三劝不改,逐出青荒。

围观的人一个个伸手摸那石碑。
一个女人突然哭出来

我男人死在战场上,他们说我是克夫的命,不让我进村。我走了四个地方,没人肯收留……

求让我留下,我什么都能干。
我扶她起来
在这里,你不欠任何人。

当天下午,第一批田开始翻土。男人们用铁器刨地,女人们捡碎石。我亲手帮一位产妇背柴火,替一个老人接脱臼的手腕。夜里大家围火而坐,我说起自己十三岁那年逃出王城,睡在山洞里啃树皮的日子。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贵人。我也饿过,怕过,被人追着砍过。今天做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走投无路时,最需要的不是施舍,是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第二天,又有二十多人赶来。他们是从南岭逃出来的难民,一路被抢三次,连锅都丢了。听说青荒不分来历,便互相搀扶着找来。
我让他们住在新搭的窝棚里,安排人教他们编篱笆、夯土墙。有个少年只会打铁,我就让他带着几个人做铁钉和门扣。有个老婆婆懂草药,我请她带队去附近采药,准备将来开医馆用。
半个月后,耕区翻完第一遍地,播下耐旱的粟米。水渠连通三口水井,屋顶铺上了茅草。孩子们在空地上写字,用树枝在泥地里画“人”“口”“田”。
我在北面高台上立起第二块石碑,刻下新的条文:
孩童入学堂,不得阻拦;
伤病入医馆,不得拒收;
女子愿耕愿工,同工同酬;
争执由议事会裁断,不得私斗。
那天傍晚,老汉带着全家搬进了新屋。他端来一碗新米粥,非要我喝一口。我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下去。米粒粗糙,有点夹生,但很香。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吃上自家种的米。
我点点头,把碗还给他。
月亮升起来时,我独自走到高处,展开地图。炭笔在青荒二字外画了个圈,又在线条尽头添了几笔,标出未来道路的方向。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下面还要来更多人。
我卷好地图,放进包袱,走向还在忙碌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