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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时辰

别惹我,我是正经农业中专生

第三天。还剩一天半。

林穗是被膝盖疼醒的。肿着的那一圈,在夜里又胀大了一些,血络藤的固定勒进了肉里。

她先没睁眼。

腰上缠着的东西还在。毛茸茸的,紧的,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在微微起伏。她没动,先数了那呼吸——比她的慢,但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那呼吸乱了一拍,像察觉到什么。

然后才试着动膝盖。

咔嗒一声。像生锈的门轴。

她睁开眼。天光还是淡蓝色,和昨天一样。茏凡蜷在身侧,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三条腿收在身下,伤腿虚点着地,后背靠着岩壁。金瞳已经睁开了,正盯着她。

不知道醒了多久。

“没睡?”林穗问。

茏凡没回答。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尾巴在林穗腰上收紧了一点。

林穗没再问。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尾巴——浅棕色的,沾着干了的血,她的和茏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然后撑着地站起来。右腿膝盖比昨天更僵,弯第一下的时候疼得她眼前发白。她扶住岩壁,等了三息,站稳。

先去看垄沟。

蹲下去,指尖捻着黑土。七株芽,都还在。嫩白的芽尖顶着薄薄的土层,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微微晃。她用手指一株一株碰过去——第一株,第二株,第三株。每一株都碰到,确认不是幻觉。碰到第七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株比别的矮一点。位置在垄沟最边缘,土薄。昨天种的时候她就知道。

然后才站起来。

这是她自己定的目标。四天,开垦半亩地,种出能吃的东西。系统不催,也没人逼她。但茏凡的伤等不了——后背三道伤口,肩膀那处最深,结了痂又崩开,崩开又结痂。方凡的人随时会破阵。地里的种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她打开系统面板。补偿进度还剩1.998%。锄头已经换过了,不需要再换。

关掉。

第二垄。

抡起锄头,砸下去。虎口震得发麻。二十公分深,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用锄背敲碎。碎土溅到脚面上,凉的。混进草木灰。额角的汗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坑。掌心磨出水泡,破了,沙沙地疼。

她用布条缠手。布条是撕的衣摆,昨天撕的,今天还在。缠了两圈,勒紧。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深褐色的,和昨天的血混在一起。

继续。

光膜外传来一声低吼。茏凡的信号——方凡的人开始试探了。

“轰”的一声。光膜轻轻晃了晃。

林穗没停锄。但数了。一下。两下。三下。晃了三下就停了。面板上弹出一行提示,懒洋洋的,不急不慢:

【检测到屏障轻微受损。方凡弟子正在用低阶破阵符试探。】

【注:此为信息提示,非任务要求。】

林穗等提示消失,才继续翻第四垄。

炸了两下就没声了。方凡在试,不急。他在等——等破阵符把光膜的裂缝炸得足够大,等渗透者从裂缝里挤进来。林穗知道。茏凡也知道。

没过多久,光膜泛起微光。茏凡钻了进来。

背上背着满满一筐腐殖土,黑色的,松软的,从岩壁角落扒出来的。怀里揣着晒干的艾草,枯绿色的,带着冲鼻的辛味。嘴里叼着一小袋粗沙,用大叶子包着。

额角沾着血。不是她的——是渗透者的。已经干了,深褐色的,黏在浅棕色的短毛上。

林穗先看到那滴血。然后才看筐里的土。

茏凡把东西放在林穗脚边。腐殖土堆成一堆,艾草码整齐,粗沙搁在旁边。然后蹲下来,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林穗磨破的掌心。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倒刺。

林穗没缩手。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躲,是本能的反应。掌心磨破的水泡被舔过,灼痛感轻了一些。她抬手,摸了摸茏凡耷拉下来的兽耳。耳尖沾着血,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

“活着。”她说。

然后用手指梳了梳茏凡耳后的毛。很乱,和昨天一样。茏凡的耳尖竖了竖,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尾巴收紧,从腰上松开,缠上她的小腿。

林穗收回手。蹲下去,把粗沙混进土里。用手指碾碎沙粒——颗粒均匀,粗细刚好。艾草切碎备着。腐殖土铺进垄沟,黑色的,松软的,和板结的死土混在一起。

一人一兽,没说几句话。

她翻地起垄,茏凡就敲碎土块、捡出碎石。爪子敲三下,林穗翻一下。敲三下,翻一下。节奏固定了。茏凡的右后腿还是虚点着地,每敲三下就要停一息,喘一口气。

林穗看见了。没说话。

但翻地的速度慢了一拍——等茏凡喘完那口气,再翻。

她挖排水沟,茏凡就把腐殖土均匀铺进去。用爪子拨,用鼻子推。鼻尖又沾了泥。

林穗伸手,用手指擦掉那块泥。

茏凡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耷拉下去。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一垄地整好了。

平平整整的畦面。土块敲得细碎,没有一块比指节大。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大土块。墒情刚好——握之成团,落地即散。

直起腰。脊椎咔的一声。她没管。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额角的汗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茏凡站起来,用身子撑住她。不是扶,是撑。三条腿稳稳扎在地上,肩膀抵着林穗的腰。尾巴重新缠上她的腰,毛茸茸的一圈,收得很紧。

林穗靠着她站了一会儿。能听见茏凡的心跳,比她的快。

“该下种了。”

她打开商城,兑换了灵谷种子。十粒,标价0.001亩。补偿进度还剩1.997%。她看了眼数字,没算还能换什么。

关掉。

没急着埋。先找了个石碗——其实是岩壁上敲下来的一块凹形石片。倒上山泉水,把种子泡进去。水没过种子一指节。

引着青帝骨一丝暖意渗进水里。

暖意从胸口出发,顺着血脉往手臂走,经过掌心,从指尖渗出来。水面上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她感觉到骨头在胸口跳动,咚,咚,咚。像第二颗心脏。不是她的心跳。是那块骨头的。

茏凡凑过来。鼻子几乎贴着水面。金瞳盯着水里的种子,耳朵竖着。她闻了闻——不是闻种子,是闻暖意。然后抬头看林穗,金瞳里满是困惑。

她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林穗的胸口。爪尖收着,只用肉垫轻轻按了一下——青帝骨的位置。

林穗挡开她的爪子。动作很轻,但很快。

“骨头。”她说。指了指胸口。“青帝骨。”

茏凡歪了歪头。又闻了一下水面。然后坐回去,继续盯着水里的种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

泡种子的间隙,林穗没闲着。

把茏凡带回来的艾草切碎。没有刀,用残片的刃口一点点割。艾草的汁液沾在手上,苦的,带着一股冲鼻的辛味。混进垄沟的土里。又沿着光膜内侧种了一圈艾草,每隔一步种一株。

她沿着光膜走了三圈。第一圈,确认没有缝隙。第二圈,用脚踩实艾草根部的土。第三圈,停下来,盯着光膜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比昨天多了,像蜘蛛网,从中心往边缘蔓延。

然后才种下最后一株。

腕间的锁灵环碎片泛着微冷的光,和艾草的气味缠在一起。

一只蚂蚁爬过垄沟。小的,黑的,从第一株的位置爬到第三株的位置。茏凡伸爪子想拍。林穗按住她的爪子。茏凡的耳朵动了动,爪尖收回去。

蚂蚁慢慢爬远了。

光膜外的试探越来越频。

半个时辰炸一次。林穗在心里数着: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每炸一次,光膜就晃一下。晃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三息变成五息,从五息变成十息。裂痕像蜘蛛网一样慢慢蔓延。

茏凡身子绷着,兽耳竖得笔直。只要外面有动静,她就走到光膜边,半步不退。金瞳盯着裂缝,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不是凶狠的,是警戒的。像守门的犬。

林穗没拦她。继续盯着水面。

两个时辰。

种子的种皮吸饱了水,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的胚芽。乳白色的,像一只睡着的小虫,蜷成一团。

露白了。

她把泡好的种子捞出来,放在石片上。十粒,每一粒的胚芽都顶破了种皮,露出白白的小尖。湿的,温的,带着青帝骨暖意的余温。

下种。

蹲在垄边。用手指在土里戳出浅浅的坑,深不过一指节。每戳一个坑,茏凡就用鼻子凑过去闻一下。鼻尖又沾了泥。

一粒一粒,把种子放进去。胚芽朝上。盖土。不能太厚,刚好没过种子。用手指肚轻轻按实——不是压,是按。怕伤着胚芽。每按一粒,停留一息,确认按实了,再点下一粒。

第十粒。

她多看了两眼。位置在垄沟最边缘,土薄。她用手指多培了一层土,按实。

茏凡的耳朵动了一下。看着她的手指,没说话。

十粒种子,全部下种完毕。

浇定根水。用木瓢舀了山泉,沿着垄沟慢慢浇。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浇得很慢,每一株都浇到。水从指缝漏下去,和土混在一起,变成深褐色的泥浆。

茏凡蹲在旁边,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浇过水的土。尾巴不扫了,安安静静地搭在地上。耳朵竖着,转了一下,朝着光膜的方向。

林穗坐在田埂上。

啃着茏凡找回来的野果。青色的,拇指大小,酸得腮帮子发紧。她吃了三个。给茏凡四个。

茏凡叼起一个,放在林穗手心里。金瞳看着她。

林穗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还是酸的。

自己还是没饱。

她盯着垄沟里的土。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褐色的土,均匀的,平整的,湿的。没有秒发芽,没有催生。种子在土里慢慢吸饱水,慢慢扎根。

光膜外的爆炸声越来越密。

半个时辰炸三次。半个时辰炸五次。方凡急了。他的声音从裂缝里传进来,闷的,像隔着水:

“还有一个时辰!全力破阵!抓到那丫头,挫骨扬灰!”

茏凡站起来。三条腿稳稳扎在地上,挡在光膜前。爪尖露了出来,扣进土里。喉咙里滚出低吼——不是之前的警戒,是战前的嘶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穗站起来。走到田埂边,垂眼看向垄沟里的土。

就在这一刻。

第一颗嫩白的芽尖,顶着薄薄的土层,破土而出。

她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还在。白的,尖的,顶着一小撮碎土,从黑褐色的土里钻出来。脆的,嫩的,像一碰就会断。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她开始数。念出声。

“一。”

茏凡歪头。

“二。”

又歪。

“三。”

又歪。

“四。五。六。七。”

七株。全活了。

第八粒的位置,土还是平的。第九粒,平的。第十粒——她多培了一层土的那粒——也是平的。十粒种子,七粒发芽。三粒蔫在土里,不会再冒头了。

林穗盯着那三处平土。没挖开看。用手指在田埂上划了一道——七。

茏凡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个数字。鼻尖沾了泥。

林穗唤出系统面板。

【目标进度:已下种。已发芽。】

【注:无奖励,无惩罚。】

没有“欠租清零”。没有“解锁度”。只有她自己记着:她种出来了。七株。

她先干活,才看面板。看完关掉。

几乎是同一秒。

“轰——”

光膜的裂痕瞬间扩大。不是蜘蛛网了,是碎玻璃。从中心炸开,裂纹像闪电一样蔓延到边缘。碎片掉下来,淡蓝色的,落在黑土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方凡狂喜的怒吼砸进来:

“阵破了!给我冲!”

林穗没回头。先用手护住最近的芽——第七株。掌心罩住那株嫩白的芽尖,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微微晃。活的。

然后才反手握住了脚边的柴刀。刀柄上的血干了,黏糊糊的,和掌心的茧粘在一起。她没擦。

茏凡猛地转身。挡在林穗身前。尾巴从林穗腰上松开,重新缠上来——不是腰,是胸口。毛茸茸的一圈,从后背绕到胸前,尾尖搭在她心口的位置。收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顺着尾巴传回来。

对着光膜裂开的缝隙,发出一声震耳的兽吼。不是嘶吼,是吼。整个秘境都在震。

林穗站在她身后。

指尖捻了一把刚冒芽的垄沟里的黑土。湿的,凉的,带着山泉的腥。腕间的锁灵环碎片泛着冷光。

她低头看了眼芽——七株,嫩白的,尖尖的,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

再抬头。没看方凡的脸。看他的脚。确认距离。七步。还不够近。等他再走三步。

她想说“别怕”。张了张嘴,没出声。

改成握了一下茏凡的尾巴尖。毛茸茸的,温的,尾尖的毛最软。

她吸了一口气。

茏凡的尾巴收紧。茏凡也吸了一口气——两人的呼吸在那一秒重叠。一个短,一个长。短的叠在长的里面。

然后她松开尾巴,握紧柴刀。

土腥味灌进肺里。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