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在第二十一天被打破了。那天晚上,苏新皓在书房里审阅沈鹿溪的新剧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苏老师,方便电话吗?”
苏新皓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周律师很少在这个时间联系他,除非出了什么事。他放下剧本,拨通了电话。
“周律师,怎么了?”
周律师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但苏新皓听出了底下的凝重。“恒天那边出了点状况。赵恒今天下午被董事会罢免了。”
苏新皓的手指在书桌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点,临时董事会。赵恒不在场,是线上投票的结果。接替他的是副董事长钱世荣——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苏新皓当然听过。钱世荣,恒天传媒的二号人物,圈内人称“钱阎王”。和赵恒的温和派作风完全不同,钱世荣是典型的鹰派——手段强硬,不留余地,信奉“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在恒天内部一直负责“危机处理”和“竞争情报”——说白了,就是专门处理那些台面上解决不了的事情。
“赵恒签的和解协议,钱世荣认吗?”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这就是问题所在。钱世荣今天下午发了内部通知,说赵恒签署的任何协议‘未经董事会授权,不具备法律效力’。也就是说——”
“他不认。”
“对。而且不止如此。我收到消息,钱世荣正在重新整理所有的证据材料。他可能会走另一个方向——否认恒天参与黑料操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赵恒个人身上。同时,他可能会对你提起反诉,告你‘商业诽谤’。”
苏新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银杏树的声音。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在窗帘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周律师,反诉的胜算有多大?”
“不大。我们的证据链很完整,林默的报告在法庭上几乎无可辩驳。但问题不是胜算——问题是时间。反诉一旦提起,整个案子就要重新走程序。取证、质证、开庭、一审、二审——至少拖一年。这一年里,你的名誉会一直处于‘待定’状态。沈鹿溪的新项目会受影响,朱志鑫的商务合作也会被牵连。”
苏新皓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暖白色的圆形吸顶灯,光线柔和而均匀,是朱志鑫在他来之前就装好的。灯罩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边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钱世荣想要什么?”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他想要朱志鑫。”
苏新皓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签约。是入股。钱世荣想通过一个离岸公司,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朱志鑫的工作室。表面上是一笔商业投资,实际上是为了控制朱志鑫的经纪约。如果成功,朱志鑫的每一场演出、每一个代言、每一次曝光,都要经过恒天的审批。”
周律师停顿了一下。“苏老师,钱世荣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如果他拿不到想要的,他可能会走更极端的路——比如,把三年前的事情翻出来。”
苏新皓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年前的什么事?”
“你砸朱志鑫的那件事。”
苏新皓的手指在书桌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当时的餐厅服务员、救护车的随车医生、医院的护士——这些人都可以被找到。如果钱世荣让他们出面作证,说苏新皓蓄意伤害——那就不只是名誉问题了。那是刑事责任。”
苏新皓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呼吸声。窗外的夜风大了些,银杏树的枝干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音。
“周律师,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楚钱世荣的离岸公司——注册地、股东结构、资金来源。他敢动这个念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已经在查了。”
“第二,联系林默,让他把三年前餐厅的监控——如果能找到的话——做一次完整的技术鉴定。我需要知道,除了我和朱志鑫,当时在场的人还有谁。那些服务员、救护人员、医院护士——如果钱世荣能找到他们,我们也能。”
“明白。”
“第三,”苏新皓深吸了一口气,“帮我约钱世荣。我要见他。”
周律师沉默了很久。“苏老师,见钱世荣可能有风险。”
“我知道。”
“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
“你确定要见他?”
苏新皓看着窗外的夜色。银杏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伸出的手指。
“确定。”
挂了电话之后,苏新皓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暖橘色的光照在剧本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和标注上——那些是沈鹿溪的梦想,一个十八岁女孩对未来的全部期待。
门被轻轻推开了。朱志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你还没睡?”
“在处理一些事情。”
朱志鑫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站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新皓的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周律师”三个字旁边标注着“已通话34分钟”。
“出什么事了?”
苏新皓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朱志鑫的脸上,把那道藏在头发里的疤痕照得很清楚——肉粉色的,微微凸起的,像一条被时间风干了的河流。
“赵恒被罢免了。接替他的人不认和解协议。”
朱志鑫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苏新皓转述了周律师说的每一句话——钱世荣的反诉计划、离岸公司的投资企图、以及三年前那件事被翻出来的可能。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要见钱世荣?”
“嗯。”
“什么时候?”
“周律师在安排。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
“我陪你。”
苏新皓看着他。“你不用陪。”
“为什么?”
“因为这次谈判的内容可能涉及——你不想听的事情。”
朱志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你指的是三年前那件事?”
“嗯。”
“苏新皓,你觉得我会不想听别人谈论那件事?”
苏新皓没有回答。
“我不怕别人谈论那件事。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谈论。”
苏新皓的手指在书桌上收紧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一个人去。”朱志鑫伸出手,把苏新皓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两个人。”
苏新皓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台灯的光照在他们手上,把影子投在剧本的封面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分不清你我轮廓的黑色剪影。
“朱志鑫。”
“嗯。”
“如果钱世荣真的把三年前的事翻出来——你会受影响。”
“我知道。”
“你的代言、巡演、新专辑——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
“你不怕?”
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是怕受影响。”
“怕什么?”
“怕你被更多人知道。”
苏新皓抬起头看着他。
“你砸我的那件事,如果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苏新皓不是完美的。他会失控,会伤人,会做错事。他们会用这件事来定义你,把你所有的成就都抹掉,只留下那个砸人的画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他们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会忘记——你也是人。你也会害怕,也会崩溃,也会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苏新皓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朱志鑫的脸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那道疤是肉粉色的,微微凸起的,像一条被时间风干了的河流。但在这条河流的旁边,有新的皮肤在生长——粉色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朱志鑫。”
“嗯。”
“你恨过我吗?”
朱志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恨过。住院的第二周。头痛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时候我恨你。恨你砸了我,恨你不来看我,恨你——让我这么喜欢你。”
苏新皓的手指收紧了。
“但到了第三周,恨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恨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累多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到他就会笑。恨一个人的时候,想到他就会疼。我选择不疼。”
苏新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苏新皓。”
“嗯。”
“你在哭吗?”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哭的时候,手指会发抖。”
苏新皓的手指确实在发抖。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但朱志鑫感觉到了。
“苏新皓。”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苏新皓没有抬头。朱志鑫没有强迫他。他站在书桌旁边,让苏新皓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站着。
窗外的夜风停了。银杏树的枝干不再摇晃,在黑暗中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移动的守护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新皓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但脸上没有泪痕——他把眼泪都蹭在了朱志鑫的手背上。
“朱志鑫。”
“嗯。”
“你刚才说,恨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累多了。”
“嗯。”
“那你以后别恨了。”
朱志鑫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只喜欢就行。”
朱志鑫的笑容变大了。“好。”
苏新皓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也笑了。很轻的笑,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一个眼尾的弯折。但它是真的——比任何时候都真。
“苏新皓。”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新皓的耳朵红了。他没有否认,没有转移话题,没有说“光线问题”或者“你看错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握着朱志鑫的手,在台灯的光里安静地笑着。
第二天上午,周律师发来消息:钱世荣同意见面。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地点是钱世荣的办公室。
苏新皓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朱志鑫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新专辑的混音文件。
“明天下午三点。钱世荣的办公室。”
朱志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好。”
“你不用说话。坐在旁边就行。”
“我知道。”
“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冲动。”
朱志鑫看着他。“你怕我打人?”
“怕。”
“我不会打人。”
“你上次说‘不会打人’之后,把人家老板的门踹了。”
朱志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推的。不是踹的。”
“朱志鑫。”
“嗯。”
“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动手。”
朱志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
苏新皓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书房。“我去准备一下明天的材料。”
他走了几步,感觉到衣角被拉住了。回头,朱志鑫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他灰色毛衣的衣角。
“怎么了?”
“苏新皓。”
“嗯。”
“明天见了钱世荣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衣角上收紧了一些。
“你都会回家的,对吧?”
苏新皓看着他。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攥着他的衣角,表情很平静——但苏新皓看到了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不安。
“会。”
朱志鑫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你保证?”
“我保证。”
朱志鑫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衣角,重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那你去吧。”
苏新皓看着他低下头看屏幕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肉粉色的,微微凸起的,像一条被时间风干了的河流。但在这条河流的旁边,新的皮肤在生长——粉色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朱志鑫。”
“嗯。”
“你今天穿的也是灰色。”
朱志鑫抬起头。“什么?”
苏新皓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也是。”
苏新皓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