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许杞乐靠在床头，指尖有些发凉，他望着窗外那棵几乎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干在灰沉沉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像一幅用墨色草草勾勒的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是护士早上送来的，红得有些不真实，表皮上还挂着层薄薄的水珠。他抬手想去拿，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刚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缓缓落回被单上。

“又在看树啊？”门口传来护士长张姐的声音，她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药和一杯温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许杞乐转过头，扯出个浅浅的笑，声音有些沙哑：“还行，就是有点乏。”

张姐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医生说你这几天情况还算稳定，别想太多，先把药吃了。”

他点点头，接过水杯，就着水把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苦涩，像他这大半年来的日子。

确诊胃癌晚期那天，他正在画室里给一幅画上色。主治医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他耳膜生疼。他握着画笔的手一抖，调好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大片，把原本精心勾勒的远山染得面目全非。

那时候他才三十五岁，刚在业内有了点名气，画室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他总想着再拼几年，攒够了钱就去南方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妻子喜欢的绣球花。可现在，那些规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连影子都抓不住。

“想什么呢？”张姐收拾着托盘，见他眼神发直，轻声问道。

许杞乐回过神，看向窗外：“想我家那口子，她今天该来送饭了吧？”

“快了，这时候估计在楼下等着呢。”张姐笑了笑，“你爱人对你是真上心，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昨天那道山药排骨汤，我闻着都香。”

提到妻子林晚，许杞乐的眉眼柔和了许多。这半年来，林晚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地照顾他。她以前连煤气灶都不太会用，现在却能变着法地做些易消化的营养餐；她以前看不得一点血腥，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帮他处理化疗后渗血的伤口。

他知道，林晚比他更难。夜里他疼得睡不着时，总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在悄悄流泪，却从不在他面前表露半分，总是笑着说：“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很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南方。”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许杞乐的眼睛亮了亮。门被推开，林晚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乐乐，我来了。今天给你做了南瓜粥，还有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她的手很暖，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身体里的寒意。许杞乐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一阵发酸，轻声说：“晚晚，你昨晚没睡好？”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啊，我睡得挺好的。可能是早上起得早了点，没事。”她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南瓜粥，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来，趁热喝点。”

许杞乐张开嘴，小口地喝着。南瓜粥熬得很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喝了几口，忽然觉得有些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林晚放下勺子，轻轻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累了就睡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许杞乐“嗯”了一声，感觉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仿佛又看到了南方那座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开满了绣球花，林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花丛中朝他笑。

他想，等他醒了，一定要告诉林晚，其实他早就知道，南方的房子可能去不成了，但没关系，只要能这样陪着她，就很好。

癌症晚期是活不了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片枯叶，轻轻落在他心底，没有惊起太大的波澜。他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松开这双温暖的手，舍不得看她在他走后，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敲打着玻璃，像谁在低声絮语。许杞乐微微侧过头，把脸埋进林晚的掌心，呼吸渐渐平稳。

他知道，这一觉或许会很长，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的晚晚，会一直守在他身边，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那样，用她的温度，替他挡住所有的寒冷与黑暗。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