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熟悉的闹铃第五次响起，下一秒，江婉晴的房门被“砰”地一脚踹开，室友嵇欣欣顶着鸡窝头，杀气腾腾地立在门口。
“江！婉！晴！”
“啊——”被窝里传来一声哀嚎，小熊玩偶被猛地踹飞，滚落墙角。“神为什么要发明周一？！”
江婉晴挣扎着爬起来，套上昨晚特意熨烫好的白衬衫。上周五王姐特意叮嘱过，今天要穿正装——总公司派了战略顾问来“优化业务”。
她边打哈欠边对着镜子系扣子，今天是她实习转正对谈的日子。之前交完押一付三的房租，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
8:55分，江婉晴压哨冲进写字楼大堂，电梯间已经排起长龙。同部门的小温排在前面冲她招手，但她知道这时候插队会招人嫌。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冲向楼梯间，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十八层的楼梯爬得她双腿发软，肺部火辣辣的。推开安全门的一瞬，她险些撞上一个宽阔的背脊。
男人闻声转过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一丝不苟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肃穆，寒光四起。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江婉晴眼尖，瞥见了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组织架构优化方案。
“对不起，我——”
“江婉晴！”王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拽她的胳膊，“这是沈砚舟总监，麦克斯韦（Maxwell ）来的战略顾问。”她拼命使眼色，“快问好。”
“沈总监好。”
男人只微微颔首。总经理匆匆赶来，将他引向会议室。
两人擦肩而过，江婉晴闻到他身上神秘的味道混着黑咖啡的气息，皱了皱眉，莫名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今天要出事，”王姐拽着她往工位走，“听说上周深圳子公司一天裁了四十人。”
小温不知从哪凑过来：“小红书上都骂疯了，虽说给了n+1......”
“你们年轻人还好，”王姐苦笑，“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的......”
江婉晴没接话。她想起房东昨天发来的催租信息，还有那个被她拒绝的offer。
她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速溶咖啡，深吸一口气，抓起杯子走向那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您请喝咖啡。”
江婉晴瞥见他笔记本页面标着“组织架构优化方案”的文件，她所在的“市场调研部”被醒目地圈出标记，旁边写着“冗余成本”四个字。
他们部门果然要被开刀。
沈砚舟头也不抬：“谁教你用速溶咖啡招待客人？”，他指了指桌上的咖啡，“而且我已经有了。”
江婉晴落荒而逃。
十点整，屠杀开始。
市场部的同事一个个被叫进去，又红着眼睛出来。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张，公司第一批老员工李姐，甚至上周还被评为优秀员工的小温也不能幸免。
“到你了。”王姐推了推她。
会议室气氛凝重。江婉晴的视线扫过三人：沈砚舟坐在主位，左边是陈经理，右边是HR Lisa。
“小江，”陈经理率先打破沉默，“公司决定不和你续约。”
江婉晴深吸一口气：“虽然我没有转正，但从入职第一天起，我就把星创当作自己的家。”
她直视陈经理躲闪的眼睛，“我希望公司能尊重我这个小员工，至少告诉我被优化的具体原因，而不是像宣读判决书一样。”
“这次优化针对的是全公司低效益业务，”Lisa插话，“不只是你们部门，更不是你个人。”
“我理解公司的大局观。”江婉晴挺直腰背，“但作为当事人，我有权知道自己被优化的具体标准。”
“江婉晴是吧？”沈砚舟突然开口。那双黑眸看过来，沉静冷漠地说，“你们部门的数据我看过了。”
他翻开文件，“你的岗位跟别的岗位工作内容，重复率高达37%。你做的数据，方法论落后竞品两个迭代周期。”银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涨红的脸，“这个岗位没有保留价值。这是我的专业意见。”
所有话堵在了喉咙里。那些加班到凌晨做的调研报告，那些被王姐夸赞的创新方案，在这个男人口中变成了一串冰冷无用的数据。
Lisa趁机递过一份文件：“实习协议明确写着'表现优异方可转正'。但你上上周的客户问卷出了重大纰漏。鉴于你尚未转正，公司无需支付赔偿。当然，这个月的工资会足额发放。”
别人都有n+1……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江婉晴想起上周那封带着星创LOGO的续约邮件，想起自己拒绝掉的offer，想起房东催租的短信。她转向Lisa，出奇地平静：
“我上周收到HR的正式邮件和Jabber通知，明确要求我这周签署转正合同，我默认公司认可我的表现优异，只差手续。按照《劳动合同法》，这已经构成事实劳动关系。”
她顿了顿，“更何况，我的实习期上周就已届满，续约流程只是被安排在今天而已。我虽然是个小员工，但要是被不公平对待，走投无路的话，我也只能去劳动仲裁。”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嗡鸣声。沈砚舟的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走仲裁会影响你的背调。这个圈子很小的。”
“星创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江婉晴努力保持微笑，“因为以为要转正，我甚至推掉了其他offer，就因为喜欢这里。”
她扫过陈经理突然咬紧的下颚，“我相信公司会给我公平的对待——哪怕是出于人文关怀。”
“如果陈经理做不了主，我可以直接找Elsa 谈。正好，最新整理的供应商名录还在我手上。”
陈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Elsa 是他的直属上司。江婉晴记得上个月那个雨夜，她折返公司取伞，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供应商往他西装内袋塞了个厚信封。
他也发现了她。
他知道江婉晴撞见他收取供应商回扣，她猜不续约不给她赔偿的决定，很可能就是他给她穿小鞋，想趁机踢走她。
“你先出去，我们商量一下，再叫你。”陈经理慌忙结束谈话。
会议室的门缓缓闭合，她听到陈经理刻意压低声说：“别看她一副无辜的娃娃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是个小刺头，一点亏都不能吃的那种。”
那个沈砚舟的行程似乎很紧。
听说市场调研部的“优化”一结束，他就要杀去下一场会议的地点——财务分析部。
江婉晴一直守在走廊拐角，当会议室的门打开，沈砚舟独自迈步而出时，她立刻跟了上去。
“沈总监！”她小跑两步上前，“我知道您很忙，能不能给我10分钟？”
沈砚舟脚步未停，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表。靠，百达翡丽！
“我确实很忙。”他不近人情地说，“你只有5分钟。”
加快步伐与他并肩而行：“既然您下了结论，我认为您有义务向当事人解释评判标准。”，她加快语速，“您说我做的报告方法论落后，我想知道具体指什么？”
沈砚舟倏地停下脚步。
他转身，江婉晴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慌忙后退半步，鼻尖却已经嗅到一丝冷冽严肃的气息。
“求知欲不错。”他评价道，听不出褒贬。
下一秒，一份文件被递到她面前。江婉晴低头，看到封面上印着《市场调研部效能评估报告》，页脚处盖着麦克斯韦咨询的蓝色徽章。
沈砚舟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第三部分，竞品分析。”他食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划，“你的数据采集方式还用的2018年的行业标准，抽样偏差率比现行最优方案高出23%。”
江婉晴盯着那份报告，突然注意到某个细节——上面的“竞品数据”，分明还是三个月前被否掉的测试版，她后来还熬夜重做了。
“沈总监，您用的对比样本有问题。”
整个走廊霎时安静。沈砚舟镜片后目光微动：“哦？”
“第三页的柱状图，”江婉晴直接指着文件，“这个数据区间是我们废弃的初版，正式版上周已经更新了……这里的标准差被刻意放大了40%。”
“12点15分，”他突然说，“带着你的'正式版'来1907会议室。”
！？起死回生？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江婉晴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沈砚舟迈步进去，突然回头：“你叫江婉晴是吧？”
她下意识立正，“对，江婉晴。”
电梯门缓缓关闭，男人说：“江小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证明我是错的，或者证明你值得破例。”
江婉晴是跑着回到工位的，她颤抖着手打开电脑，调出那份正式版报告。她将几个关键数据又复核了一遍，甚至顺手优化了几个可视化图表。
“这样应该够了……”她小声嘀咕着，将报告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余温，她小心地装进文件夹，像是捧着一份救命稻草。
她提前十分钟到达1907会议室，然后看见财务分析部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江婉晴？”HR探头出来，“可以进来了。”
会议室里，沈砚舟正在专注翻阅文件。江婉晴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双手递上。
“程总监，这是我的正式版报告。”
男人接过文件，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纸页。不到五分钟，他就合上了文件夹，抬眼看向她。
“数据确实比测试版更严谨。”他面无表情，“但你和王婕的岗位重叠，是客观事实，公司依然会二选一。”
王姐……江婉晴的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王姐手把手教她做第一份PPT，在她加班时悄悄在桌面给她留三明治，还有那张贴在工位上的全家福——四个老人，两个稚嫩的笑脸。她攥紧了拳头。
“我可以走。”她视死如归般挺起胸膛，“但我要应得的赔偿。还有，公司档案必须如实写明，这不是因为我的个人能力问题。因为这是事实。”她抬起头，直视沈砚舟的目光，“这对我下一份工作的背调，很重要。”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可怕。沈砚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开始翻找文件。他抽出一份简历——她的简历。
“上海海事大学，统计学应届生。”他念道。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另一端。
“以你的学历背景，”他在名片上轻轻一点，“正常情况下，连麦克斯韦的简历初筛都过不了。”
江婉晴瞪大了眼睛。麦克斯韦——那个仅次于MBB（麦肯锡，波士顿，贝恩）的头部咨询公司，那个只招收清北复交和常春藤硕士的行业巨头。
“拿着这个去找HR，她会给你笔试机会。至于能不能过……”他微微挑眉，“就看你的本事了。”
江婉晴拿着名片，怀疑这是幻觉。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就这么突然被塞进掌心。
她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临下班，江婉晴再次被叫进了会议室。
HR Lisa敲了敲赔偿协议，抬头看她。
“公司同意额外补偿一个月工资，”Lisa推过文件，“你对外也可以宣称自愿离职。HR也会配合，不影响你背调。”
江婉晴盯着协议上“双方友好协商”那几个字，忽然笑了。她利落地签下名字。
走出会议室，她确认了那个猜测——沈砚舟拿到的测试版报告，果然是陈经理动的手脚。他故意给测试版，为了顺理成章踢走她。
18:29分，离职手续全部办完。
江婉晴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第一封邮件，情真意切地感谢了王姐在她入职以来给予的各种照顾和帮助，收件人是Elsa和HR。
第二封邮件，附件里有三张照片：陈经理接过厚信封的侧影，她偷偷藏起来的供应商宴请的账单，还有那份被刻意篡改的数据报告原始版本。她把事件过程和证据如实发给了Elsa和HR公邮，还cc（抄送）了陈经理的死对头——市场总监James，那个曾公开跟陈经理吵架，说他“数据造假惯犯”的男人。
对，她江婉晴就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正好打开。沈砚舟迈步而出，银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的手机上。
江婉晴抬头，几分得意：“沈总监。”
她转身走进电梯，自然看不见男人唇角那转瞬即逝的笑意。
玻璃门缓缓合拢，沈砚舟的手机震动起来——来自James的邮件抄送提醒：《关于陈XX重大违纪行为的举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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