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校场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
江彦宁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别着霜寒刃,手里提着一柄木刀,站在校场中央。对面,谢必渊骑在乌云踏雪上,手里也握着一柄木刀,银灰色骑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殿下,马上刀法的要诀就一句话。”江彦宁仰头看着他,手里木刀在掌心转了一圈,“人借马力,刀借人势。马往前冲的时候,您不能往后仰,得往前压,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到刀刃上。您试试。”
谢必渊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小跑起来。他按照江彦宁说的,身体前倾,木刀斜劈而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力道很足,但角度偏了半寸。
“偏了。”江彦宁站在原地没动,木刀往上一架,正好卡在谢必渊刀势的破绽处,“殿下,您右肩又沉了。跟射箭一个毛病——沉肩太早,力道散了。”
谢必渊勒马停下,偏头看他。
“再来。”
江彦宁退后几步,摆了个起手式:“殿下从右侧冲,我在下面接。您别怕砍着我,我躲得开。”
谢必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阵尘雾。谢必渊从马背上俯身,木刀挟着风劈下来。这一次他刻意压住了右肩的毛病,刀刃的轨迹比方才直了许多。江彦宁侧身一让,木刀从耳边擦过,他顺势一挑,刀尖点在谢必渊的手腕上。
“停。”江彦宁收了刀,退后一步,“殿下,您方才那一刀比之前好多了,但是手腕太僵。马上刀法跟步战不同,步战靠腕力,马上靠腰力。您得用腰带着手腕走,不是手腕自己发力。”
谢必渊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秋风吹得校场边的银杏叶簌簌作响。
“你方才躲的那一下,”谢必渊忽然开口,“左肩先沉了半寸。”
江彦宁一愣。
“跟你师父一个毛病。”谢必渊把木刀还给他,语气平淡,“你师父教我的时候,也是左肩先沉。”
江彦宁握着木刀的手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然。
“看来我学师父学得挺像。”
“像。”谢必渊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偏头看他,“但你知道你师父后来怎么改的吗?”
江彦宁抬起头。
“她在左肩上绑了块铁片。”谢必渊把帕子递给侍卫,往校场外走,“沉肩就扎一下,扎了三个月,改过来了。”
江彦宁跟上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服:“那我也绑一块。”
谢必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太子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左肩,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你师父那块铁片,是本宫帮她找的。”
江彦宁:“……所以呢?”
“所以本宫知道哪家铁匠铺打得最好。”谢必渊转回头继续走,声音淡淡的,“明日给你带一块。”
江彦宁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暖。他快步跟上去,走到谢必渊身侧,偏头看他。
“殿下。”
“嗯。”
“您对我师父,比对我好。”
谢必渊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活了几百年,你活了十几年。”他的语气平平的,“本宫对她好是应当的。”
江彦宁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他闷着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开口。
“那您对我呢?”
谢必渊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到校场边的回廊下,秋风吹着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谢必渊在廊柱旁停下,偏头看着他。
“你猜。”
江彦宁瞪了他一眼。
谢必渊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上了回廊,往东宫方向去了。江彦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恨恨地把手里的木刀往地上一戳。
“猜猜猜,又是猜。”
他低着脑袋踢了一脚地上的银杏叶,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的话。
“午膳在东宫用。”
江彦宁抬起头。
回廊尽头已经没人了,只有竹帘还在晃。他站了一会儿,把木刀收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往东宫膳厅走。
膳厅不大,靠窗一张八仙桌,铺着素色的桌布。谢必渊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身竹青色常服,袖子挽到手肘,正随手翻着一卷折子等上菜。见江彦宁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江彦宁坐下,环顾了一圈。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几样——清炒时蔬、炙羊肉、一道汤、两碗梗米饭。家常得不像太子的膳食。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周公公从外面端进来一只砂锅,放在桌子正中央。
砂锅的盖子一掀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彦宁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是腌笃鲜。
咸肉切得薄薄的,竹笋是鲜的,百叶结打着漂亮的结,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那股咸鲜的、带着笋香和肉香的气味,跟他记忆里江宁王府每年开春时灶上炖的那一锅,一模一样。
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低,“这道菜……”
谢必渊翻折子的手没停,头也没抬:“周公公说今日膳房进了新鲜竹笋,本宫让他炖的。”
江彦宁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那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周公公说膳房进了新鲜竹笋。
九月末了,哪来的新鲜竹笋?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咸肉放进嘴里。咸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跟他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他小时候每次吃腌笃鲜,都是开春的时候。柔师父来江宁看他,父王会让厨房炖一大锅,柔师父吃得很慢,会把他碗里的百叶结挑出来吃掉——她说百叶结不好克化,小孩子别多吃。
他记得有一年春天,柔师父一边吃腌笃鲜一边说:“你这孩子,吃东西太急,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以后去了别处,谁受得了你。”
他当时嘴里塞满了咸肉,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就不去别处。”
柔师父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他在“别处”。对面坐着当朝太子。桌上摆着一锅不该出现在九月的腌笃鲜。
江彦宁把嘴里的咸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谢必渊。谢必渊正好放下折子,拿起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偏了偏头。
“不好吃?”
“好吃。”江彦宁的声音闷闷的。
谢必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父说你每年开春都要吃这个。周公公去了江宁会馆,找了个江宁来的厨子。”他夹了一筷子竹笋放进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折子批完了,“你要是想家,可以常来。”
江彦宁低头扒饭。
他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碗,看着谢必渊。
“殿下。”
“嗯。”
“您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是走了,会不习惯的。”
谢必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眸看着江彦宁,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他看了他几息,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
“谁让你走了。”
江彦宁怔住了。
谢必渊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江彦宁看见他耳尖有一丝极淡的红,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他盯着谢必渊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拿起筷子,从砂锅里捞了一个百叶结放进谢必渊碗里。
“殿下,这个不好克化,您别多吃。”
谢必渊看着碗里那个百叶结。
“你师父说的。”江彦宁理直气壮地扒饭,“她说百叶结不好克化,小孩子别多吃。”
谢必渊看了他一眼。
“你把自己当小孩子?”
“我在您面前不是小孩子?”江彦宁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您比我大。”
“大六个月。”
“六个月也是大。”
谢必渊没有跟他争辩,低头把那个百叶结吃了。江彦宁看着他吃完了,弯着眼睛笑起来,继续扒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一点点见底,砂锅里的汤也快喝完了。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了偏西,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周公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笑眯眯地对旁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都退远些。
午后,江彦宁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谢必渊让周公公给他包的几样点心,说是“江宁厨子多做的,放着也是放着”。他拎着那个包袱往宫门走,经过宣德门的时候,守门的将领换了一茬新的,见了他的腰牌恭恭敬敬地放行。
江彦宁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他把那个包袱系在鞍旁,策马往江宁王府走。秋末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心里是暖的。他骑到半路,忽然勒马停下,偏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飞檐翘角在暮色里镀了一层金边,东宫的位置隐在重重宫墙之后,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鞍旁那个包袱。
谢必渊。
他扯了扯缰绳,继续往王府走。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明天。
明天早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