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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太师

东宫有喜

永安四年,秋初。

江宁王府。

传旨公公站在正堂,手中明黄绢帛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在深秋的晨光中一字一句砸进江彦宁的耳朵里:

“今有江宁王世子江彦宁,德才兼备,才高八斗,着封为太子太师,明日即赴东宫上任,望其好生教导太子,不得有失——”

江彦宁跪在地上,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太师?

他原以为这道圣旨无非是父皇又给了什么恩赏,或是边境有什么调动——毕竟江宁王府世代镇守南境,与兵事脱不开干系。他早已做好了领兵出征的准备,昨夜还在校场上练箭到深夜,指腹的茧子又磨厚了一层。

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一道让他去当太子老师的圣旨。

太师?

他?

江彦宁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江宁王府百年门楣,礼数二字刻进了骨血里。他垂首,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臣江彦宁,接旨谢恩。”

传旨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打量:“永安朝还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太师,看来陛下很是欣赏你呢。”

这话说得体面,却藏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江彦宁不卑不亢地起身,神色从容:“多谢公公谬赞。臣定当竭力,不负圣恩。”

他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身量虽还未完全长开,却有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劲。传旨公公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满意。

“那咱家就先回了,陛下那边还需人伺候。”

“公公慢走。”

江彦宁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外,目送那一行宫人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了正堂。

江父——江宁王江怀安,正坐在堂中喝茶。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眉目间与江彦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打磨出的沉稳与沧桑。见儿子回来,他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

“彦宁,你怎么会被封为太师的?”

这个问题,江彦宁也在想。

他自幼学的便是兵法韬略、骑射武艺,父亲教他的是如何守土安邦、如何上阵杀敌。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早已注定——继承王位,镇守南境,做大衍朝最锋利的那把刀。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儿子也不知其中缘由。”江彦宁将圣旨小心地放在桌案上,想了想,又道,“不过既然是圣意,自有陛下的考量。兴许明日去东宫述职时,便能知晓了。”

江怀安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厚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子,力道不轻不重。

“既如此,先这样吧。”江怀安的声音沉稳,“明日就要去东宫了,今日好生收拾一下,莫要叫太子不喜。”

“彦宁知道了。”

江彦宁点头应下,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太子。

当朝太子谢必渊,他是听说过的。

据说这位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少年老成,六岁便能背诵四书五经,八岁开始参与朝政,十岁便在狩猎场上射杀过一头猛虎。朝中上下对他交口称赞,民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什么“真龙转世”“天命所归”,话本子都编了好几版。

但也有人说,这位太子性子冷,不近人情。

翰林院派去的三位帝师,一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自请外放;一个被他策论驳得体无完肤,告病归乡;还有一个,据说被气得在太和殿上弹劾太子“不敬师长”,结果陛下和颜悦色地劝了回去,只说了一句——

“太子若有不对,太傅自当教导,而非告御状。”

那之后,翰林院上下再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江彦宁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

连翰林院的饱学鸿儒都教不了这位太子殿下,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世子,能教什么?教太子怎么骑马射箭?怎么在战场上砍人?

这圣旨,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但他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

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明日到了东宫,见了太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江彦宁将圣旨收好,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他让侍女打来热水,沐浴更衣,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随身佩刀。刀是好刀,江宁王府世代相传的“霜寒刃”,刀身雪亮,映出他半张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江南老街上那些匠人刚磨出的墨玉。

他对着刀身上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别想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翌日,天光未亮,江彦宁便起了身。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腰悬霜寒刃,发束白玉冠,整个人如出鞘之剑,清冽而锐利。临出门前,江怀安又叮嘱了几句,大意是“宫中不比军中,谨言慎行”之类的老话,江彦宁一一应下,翻身上马,带着一名随从便往皇城方向去了。

江宁王府离皇宫不算远,骑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天色渐亮,长街两旁的商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馄饨和烧饼的香味。江彦宁一路上目不斜视,心中默默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太子该说些什么。

到了宫门口,他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廊下。

鹅黄袍服,拂尘搭在臂弯,正是昨日去王府传旨的那位公公。

江彦宁心里微微一紧——这位公公来得这样早,莫不是自己来晚了?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走到近前,他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

“劳公公久候,是江某来迟了,还望公公莫要怪罪。”

那公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江世子,”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尖细,“您没来迟。是咱家来早了。”

江彦宁微微一怔。

那公公又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不必多虑,太子殿下吩咐了,您来了便直接带入东宫,不必通传。”

江彦宁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那一丝异样,跟着那公公踏进了宫门。

皇宫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朱墙金瓦,层楼叠榭,每一步都是森严的规矩和沉甸甸的威仪。江彦宁目不斜视,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速度。那公公在前面引路,走得四平八稳,像是丈量过千百遍这条路,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一座巨大的九龙壁,眼前豁然开朗——

东宫到了。

勤政殿三个大字高悬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当今圣上亲笔所书。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两侧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引路的公公在殿前止步,回身对江彦宁道:“世子请稍候,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江彦宁颔首,负手立于阶下,抬头望向那块匾额。

秋日的晨光穿过飞檐翘角,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温暖而锐利的光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疑惑都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江彦宁都不会退缩。

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公公掀帘而出,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殷勤的热络:

“江世子,殿下请您进去。”

江彦宁整了整衣冠,抬步踏上台阶。

他的靴子踩在汉白玉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穿过门帘的那一刻,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冷而矜贵。

他敛目垂首,按照宫中礼仪,上前几步,撩袍便要行礼——

“臣江宁王世子江彦宁,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不低,清清淡淡,像是深秋的泉水淌过石面,带着几分凉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耳熟。

江彦宁微微一愣,依言直起身来,抬眸看向殿上。

紫檀龙案之后,一人端坐。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目清隽而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度沉凝如山,明明是十八岁的少年,却有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与威仪。

但真正让江彦宁瞳孔骤缩的,不是这份气度。

而是那张脸。

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利落。还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笑意。

江彦宁脑中轰然一声。

他见过这张脸。

六年前。

江宁王府。

后园的九曲回廊上。

一个安安静静站在路中间的小孩,被他骑马差点撞倒。那孩子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小小的一个人,眉目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却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戒备。

他当时觉得这小孩好看,伸手捏了一把人家的脸,还拉着人家骑了一下午的马。

那小孩说自己叫——

谢必渊。

谢必渊。

当朝太子。

当今圣上第六子,永安四年春,册封为太子。

江彦宁站在勤政殿中央,瞳孔地震,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龙案后的那位太子殿下,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谢必渊缓缓站起身,绕过龙案,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玄色袍角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江彦宁的心尖上。

他走到江彦宁面前,停下。

十八岁的太子比江宁王世子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张震惊到失语的脸,嘴角终于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浅,稍纵即逝,却足以让江彦宁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藏了整整六年的温度:

“江世子——”

他顿了顿。

“别来无恙。”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彦宁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与六年前那个小孩重合又分裂的脸,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一句——

“……是你?”

谢必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彦宁,目光里那一丝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又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江彦宁认出他的这一刻。

窗外,秋日的阳光越过飞檐,在勤政殿的金砖上投下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影。

有什么故事,在这一天,这一瞬,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