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老三微型头灯那束昏黄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劈开一道短暂的、颤巍巍的光路。空气污浊,混杂着尘土、霉菌、锈蚀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巨大生物在深处腐烂的沉闷气息。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积灰,混杂着不知名的、已经钙化的污秽和细碎骸骨,每一步都陷进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又艰难拔出。
老三在前,一手捂着依然渗血的肩膀,一手紧握着那把改装手枪,脚步虽然因伤痛而略显踉跄,但方向明确,警惕异常。他的呼吸粗重,但在极力压抑,耳朵如同雷达,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张真源紧随其后,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隐痛,在持续的行进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要散架的骨骼和空乏疼痛的内脏。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用意志驱动着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强迫自己跟上。
他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被这片黑暗吞噬,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找到同伴的机会。
甬道时而狭窄逼仄,需要侧身甚至爬行通过;时而豁然开朗,却又被倒塌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和锈蚀的不知名设备残骸堵死大半,需要艰难攀爬绕行。老三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可行的路径,但也几次被迫折返,寻找新的岔路。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寂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偶尔,头顶会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石滑落的“簌簌”声,或者侧面岩壁深处,传来模糊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令人心悸的细响。老三的反应总是极快,枪口瞬间指向声源,屏息凝神,直到那声响消失,才缓缓放下枪,示意继续前进。
有一次,在经过一个相对宽阔、地面散落着许多小型动物(或许曾经是)干瘪骸骨的岔口时,老三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张真源拉到身后,同时关闭了头灯。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张真源的心脏骤然缩紧,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黑暗中,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粘腻的、仿佛无数细小触手在粘液中蠕动、爬行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和腐败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也随之飘来。
是菌巢的残留?还是别的变异生物?
老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呼吸放得极轻。
张真源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柄,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这匕首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体内的“种子”依旧死寂,眉心的“标记”冰冷恒定,都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沙沙”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岔口边缘,停了下来。
黑暗中,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他们藏身的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那“沙沙”声再次响起,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连同那股甜腥腐败的气息,也慢慢消散在黑暗中。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老三才缓缓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了头灯。昏黄的光芒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头也见了汗。
“是‘蚀骨蚰蜒’,被轻微污染了,喜欢黑暗潮湿,成群活动,嗅觉很灵,但视力退化。刚才可能被我的血腥味引过来了,幸好不多,也吃饱了。”老三低声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这地下,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得快走。”
两人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穿过多少岔路和障碍,张真源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全靠着一股“找到他们”的执念,在强行支撑。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彻底瘫倒时,前方的甬道似乎到了尽头。
不是被堵死,而是连接到了一个更加宽阔、更加……“规整”的空间。
昏黄的头灯光束照去,映出了一段布满了暗红色锈迹、但依然能看出原本银灰色的、弧形的金属墙壁,以及脚下同样锈蚀、但相对平整的、铺设着早已碎裂变形的地砖的地面。空气中那股土腥和霉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铁锈、机油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
“是废弃的地铁维修通道,连接着下面的主隧道。”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们到了老城区地下管网的外围了。顺着这条通道,能更快地接近那个中转站区域。”
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灯光再次确认方向:“这边,走。”
两人踏入这条相对“规整”的通道。通道很宽,足够两辆小型车辆并排行驶,但此刻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维修设备、断裂的电缆、以及厚厚的灰尘。头顶是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和线缆桥架,有些已经断裂垂下,如同怪物的触手。
走着走着,张真源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感,似乎……增强了一些?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仿佛远处塌方的沉闷感,而是一种更加规律、更加沉重、仿佛某种巨大的机械在地下深处运行、通过铁轨和地层传导过来的、持续的、低沉的“隆隆”声。
与此同时,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的、低频率的“嗡嗡”声。
“等等!”老三也察觉到了异常,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有东西……在隧道里运行?不对啊,这片区域的地铁早就废弃几十年了,供电系统也早就瘫痪了……”
他的话音未落——
前方通道拐弯处,那深邃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两束刺目的、惨白色的、如同巨兽眼睛般的强光!光芒撕破黑暗,将锈蚀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照得一片惨白!紧接着,那“隆隆”的声响骤然变大,如同沉闷的雷鸣,伴随着金属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嘎吱”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不是幻觉!真的有东西在隧道里运行!而且正在高速接近!
“操!躲开!”老三脸色剧变,嘶吼一声,用尽力气,猛地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张真源,狠狠推向通道侧壁一处向内凹陷、堆放着几个巨大生锈齿轮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张真源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撞进那堆冰冷的金属齿轮中,尖锐的锈蚀边缘划破了他的衣物和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他踉跄着跌坐在地,勉强用手撑住身体,惊骇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两束惨白的强光,已经如同闪电般,冲过了拐角,显露出了其真容——
那并非什么生物,而是一辆……列车!
一辆看起来极其老旧、车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破损的窗户、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涂鸦和撞击痕迹的、大约三四节车厢的、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老式地下轨道列车!
但它此刻,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破旧外表的、疯狂的速度,在早已废弃、可能布满了障碍物的轨道上,轰鸣着、咆哮着、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朝着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狠狠冲撞而来!车头前方,甚至还加装了粗陋但狰狞的、仿佛用于撞击和清除障碍的金属撞角!
这不是正常的列车!它没有驾驶员,没有灯光(除了那两盏刺目的强光),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疯狂向前冲撞的意志!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只剩下破坏本能的钢铁亡灵!
老三在推开张真源的瞬间,自己也用尽全力,朝着通道另一侧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列车车头的正面撞击!
“轰——!!!”
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通道中爆开!列车车头狠狠撞在了张真源和老三刚才站立位置后方不远处、一堆横亘在通道中央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型废弃设备残骸上!金属扭曲、断裂、粉碎的刺耳噪音,混合着碎石和尘土迸溅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张真源只觉得双耳“嗡”的一声,暂时失去了听觉,只有剧烈的震动,从身下的地面和背后的金属齿轮传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尘土和碎屑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死死捂住口鼻,透过弥漫的烟尘,惊恐地看着那辆疯狂的列车。
车头撞在设备残骸上,速度骤减,但并未完全停下,而是推着那些残骸,继续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发出更加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才最终停了下来。车头严重变形,那两盏惨白的强光也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了一盏,另一盏也忽明忽暗。
但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列车的几节车厢,那些原本紧闭、或者破损的、黑洞洞的车门,忽然“哐当”、“哐当”地,从内部,被猛地撞开、或者撕开!
然后,在列车残骸和通道扬起的、尚未散尽的烟尘中,一个个摇摇晃晃、姿态僵硬扭曲、散发着浓烈甜腥腐败气息、眼中闪烁着浑浊暗红光芒的、穿着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制服的身影,如同下饺子般,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不,不是“人”。
是“徘徊者”!而且数量惊人!至少二三十个!它们似乎一直被“困”在这辆诡异的、自主运行的列车里,此刻被释放出来,瞬间挤满了列车周围和通道的空间!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不是那些设备残骸,不是空无一物的通道。
而是刚刚从撞击中幸存、此刻还趴伏在地、或者跌坐在角落的——老三和张真源!
“吼——!”
“嗬——!”
混杂着痛苦、疯狂、饥饿的非人嘶吼,从那些“徘徊者”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它们那浑浊的暗红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两个“活物”,然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丧尸潮,迈着僵硬却迅疾的步伐,挥舞着干枯、骨节突出、指尖带着乌黑污迹的手臂,疯狂地扑了过来!
“妈的!是陷阱!这鬼列车是诱饵!快跑!”老三的嘶吼,在“徘徊者”的咆哮和金属摩擦余音中,显得如此微弱。他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顾不上肩膀崩裂的伤口,抬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徘徊者”就是两枪!
“砰!砰!”
精准的点射,子弹掀飞了两个“徘徊者”的半个脑袋,暗红的污秽和破碎的骨骼组织四溅!但那两个“徘徊者”只是晃了晃,竟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失去了部分“视觉”,动作更加狂乱,嘶吼着继续前冲!而更多的“徘徊者”,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子弹对它们的效果,远不如对活人显著!除非击中能量核心,或者彻底摧毁中枢!
老三脸色惨白,边打边退,朝着张真源藏身的角落嘶吼:“小子!跑!往回跑!别管我!”
张真源背靠着冰冷的齿轮,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面目狰狞的“徘徊者”,看着老三浴血奋战、岌岌可危的背影,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跑?往哪里跑?后面是死路,是黑暗的迷宫,是可能更多的怪物。老三为了救他,已经暴露,被围住了。
而他,虚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内“种子”死寂的,只有一把匕首和一个不怎么好用的手枪的……
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挡刀,为自己牺牲吗?
不!
一股近乎绝望的、不甘的火焰,猛地从他几乎要被恐惧和虚弱吞噬的心脏深处,轰然燃起!烧穿了冰冷,烧穿了无力,烧穿了一切理智的权衡!
他猛地从齿轮堆里挣扎着爬起,不顾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三的方向,嘶哑地、疯狂地吼出了那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贺峻霖——!!!”
他不知道贺峻霖在哪里,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他只知道,这是贺峻霖留下的“标记”,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冰冷的联系。这是绝望中,最后的、无意识的呼喊,是对那个隐藏在阴影中、强大而危险的同伴,最后的、近乎本能的……呼唤与信任。
就在他喊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眉心深处,那道一直冰冷恒定、只作为“坐标”存在的、属于贺峻霖的“标记”,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微光,而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爆发出一种尖锐、冰冷、充满了警告与回应的、清晰的刺痛感!那刺痛感瞬间传遍他的大脑,甚至让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冰冷、精纯、仿佛能切开一切阴影与实体的、带着绝对“隐匿”与“杀意”的、无形的“波”,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整个混乱的通道空间!
这“波”无形无质,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就在它扩散开、触及到那些疯狂扑向老三和张真源的“徘徊者”的瞬间——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距离老三和张真源最近的四五个“徘徊者”,它们的动作,毫无征兆地,骤然僵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在它们那浑浊暗红的眼睛深处,一点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暗,猛地扩散开来!
“噗嗤……”
几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又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切开腐朽皮革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四五个僵直的“徘徊者”,它们的脖颈、或者胸口、或者后脑等要害位置,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深可见骨的、边缘平滑如镜的、黑色的切口!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腥腐败气息,伴随着点点暗红色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的能量尘埃,从切口处飘散出来。
然后,这几个“徘徊者”,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的暗红光芒瞬间熄灭,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后面的“徘徊者”似乎被这诡异的死亡方式震慑,冲锋的势头出现了极其短暂、本能的迟疑。
而老三,则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机会,猛地一个翻滚,躲开了侧面一个“徘徊者”的扑击,同时手中的枪口火光连闪,将另一个试图扑向张真源所在角落的“徘徊者”的脑袋彻底打爆!
“是‘影蛇’?!他来了?!”老三又惊又喜,一边继续射击,一边朝着张真源的方向靠拢。
张真源自己也愣住了。刚才眉心标记的刺痛和那股冰冷的“波”,是贺峻霖的回应?他就在这里附近?还是说,这标记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被触发的防御或攻击机制?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也没等老三完全靠拢——
“嘎吱——!!!”
那辆严重变形、只剩一盏灯忽明忽灭的诡异列车,车头部分,那扭曲的金属外壳,忽然从内部,被一股更加巨大、更加狂暴的力量,猛地撕开、掀飞!破碎的金属板如同炮弹般四散飞射,重重砸在通道墙壁和“徘徊者”群中,又激起一片混乱和嘶吼!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散发着令人窒息恐怖气息的阴影,从列车被撕开的破口中,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高达近三米、由无数锈蚀的列车零件、扭曲的金属框架、断裂的电缆,以及……一些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搏动着的、如同生物组织般的粘稠物质,强行糅合、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的恐怖“构造体”!它没有明确的头部,只在躯干上方,镶嵌着数颗大小不一、不断旋转、闪烁着不祥暗红光芒的、仿佛复眼般的晶体。它的“手臂”是由粗大的、末端带着锋利钩爪的金属液压杆构成,此刻正缓缓抬起,对准了通道中残存的“徘徊者”,以及更远处的老三和张真源!
显然,刚才的撞击,并未毁掉这列诡异列车的“核心”,反而可能……惊醒了里面更可怕的东西!
这东西一出现,那股甜腥腐败的气息瞬间浓郁了数倍,还夹杂着浓烈的机油、铁锈和臭氧的味道。一种沉重、冰冷、充满了混乱恶意和毁灭欲望的“场”,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剩下的“徘徊者”都发出了恐惧的呜咽,纷纷后退。
“是……是这列车的‘心脏’?还是操控者?”老三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面对这恐怖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怪物,手枪显得如此可笑。
那巨型“构造体”的复眼,锁定了老三和张真源。它那由液压杆构成的“手臂”,缓缓做出了一个蓄力、准备挥击的动作。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正在它体内凝聚。
绝境,再次以更恐怖的姿态降临。
张真源背靠着冰冷的齿轮,看着那恐怖的怪物,看着身旁满脸绝望、伤痕累累的老三,感受着眉心那因为刚才爆发而暂时陷入沉寂、只有一丝微弱余温的“标记”……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然而,就在那巨型“构造体”即将挥出毁灭一击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只有最顶尖的猎手才能捕捉到的、破空之声,从通道上方、那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和线缆桥架的阴影深处,极其刁钻、极其迅疾地,激射而出!
那不是子弹,不是能量光束。
那是一道……纯粹由“阴影”凝聚而成的、细长、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冰冷的“箭矢”!
箭矢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在所有人(和怪物)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巨型“构造体”躯干上方、那几颗旋转的暗红复眼正中央的、一个极其隐蔽的、似乎是能量管线交汇处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接缝之中!
“噗。”
一声轻响,如同针尖刺破了装满水的气球。
那巨型“构造体”挥臂的动作,猛地僵住。体内凝聚的毁灭性能量骤然紊乱、暴走!它体表那些搏动着的暗红粘稠物质剧烈地抽搐、萎缩,发出了无声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怒的“尖啸”!那几颗暗红的复眼,光芒急速闪烁、黯淡!
紧接着——
“轰隆——!!!”
更加剧烈的、但似乎被强行约束在一定范围内的爆炸,从“构造体”内部爆发!不是火光,而是一团骤然膨胀、又瞬间向内坍缩的、混杂着金属碎片、暗红粘液和冰冷阴影的、诡异的“黑雾”!
黑雾散去。
原地,只剩下那巨型“构造体”被彻底从内部“瓦解”、“湮灭”后留下的、一堆彻底失去活性、迅速变得灰败、仿佛经历了亿万年风化的、散落的金属零件和干涸的暗红色粉末。连同周围残存的十几个“徘徊者”,也在刚才的爆炸和黑雾冲击中,东倒西歪,大部分直接瘫倒,小部分虽然还在动弹,但也失去了威胁。
通道中,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列车残骸的噼啪余响,和远处隐约的、似乎被刚才动静惊动的、更深处传来的骚动。
老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猛地抬头,看向通道上方那片深邃的阴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敬畏。
而张真源,则死死捂着自己的眉心。
那里,刚才射出的“阴影箭矢”在没入“构造体”的瞬间,他眉心的“标记”,再次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冰冷的、带着某种“确认”与“警告”意味的刺痛。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冷的意念,如同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有他能“听”到:
“待着。别动。清理。”
是贺峻霖的声音!冰冷,简洁,不容置疑。
他真的来了!就在附近!而且,刚才那恐怖的一击,是他发出的!他一直在暗中跟着?保护?还是……监视?
张真源的心脏狂跳,混杂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对贺峻霖恐怖实力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依言,靠着齿轮,一动不动,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通道上方的阴影。
老三也意识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警惕地持枪戒备着四周,但也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几秒钟后。
通道上方那片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然“晕开”。
一道修长、挺拔、全身包裹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作战服中、脸上戴着只露出冰冷双眼的黑色面罩、气息几乎与周围阴影完全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阴影一部分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上方飘然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堆“构造体”的残骸与“徘徊者”的尸体之间。
是贺峻霖。
他站定,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先是扫过全场,确认没有残余威胁。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角落里的张真源身上。
尽管隔着面罩,张真源依旧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评估着他的伤势、状态,以及……眉心那因为刚才“呼唤”和“回应”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标记”。
那目光,冰冷依旧,深处却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有关切,有审视,有掌控,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张真源刚才那声绝望呼喊而引发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然后,贺峻霖的目光,转向了浑身浴血、脸色苍白、握枪警惕的老三。
“灰鼠的人?”贺峻霖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的质感,听不出喜怒。
老三浑身一颤,立刻收起了枪,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是……是的,‘影蛇’大人。在下灰鼠团的三指,编号灰三。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贺峻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冰冷的压力,却让老三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回大人,这位小兄弟是我从东郊‘方舟’手里救下的,他身上有您的标记。我们被‘血獠’的人追杀,原来的据点暴露了,只能冒险来西区,想……想找他的同伴,就是大人之前在矿坑帮过的那几位……”老三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将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
贺峻霖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直到老三说完,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向通道更深处,那个中转站的方向。
“你要找的人,三天前在那里出现过,但已经转移。”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往更西,地下七号线废弃总站方向去了。那里是‘铁砧’的地盘,相对‘干净’,但也更排外。”
丁哥他们去了更西边?地下七号线废弃总站?“铁砧”的地盘?张真源和老三都记下了这个信息。
“至于你,‘灰三’。”贺峻霖的目光重新落在老三身上,“你的命,和你提供的信息,抵消你带他涉险的过失。现在,离开。灰鼠团在东三区地下排水枢纽有个临时补给点,去那里养伤。这里,和你救下的人,都与你无关了。”
他的话,是判决,不容置疑。
老三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不甘,但面对“影蛇”的威压,他不敢有丝毫违逆。他知道,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他看了一眼张真源,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捂着肩膀,朝着来时的方向,踉跄而快速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通道里,只剩下贺峻霖和张真源两人。
贺峻霖这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张真源面前,蹲下身。
距离如此之近,张真源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面罩下那双冰冷、深邃、仿佛能倒映出一切却又似乎空无一物的眼睛。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硝烟、铁锈、阴影和一丝冰冷血腥味的、独特的气息。
贺峻霖伸出手,没有触碰张真源,只是悬在他眉心前,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阴影能量流转。
张真源眉心的“标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共鸣”的微温。
“……呼唤我?”贺峻霖低声问,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但张真源听清了。
“……嗯。”张真源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看着贺峻霖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了最直接的担忧,“你……没事吧?丁哥他们……”
“我没事。”贺峻霖打断他,收回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丁程鑫他们也还活着。马嘉祺、严浩翔、宋亚轩重伤,但在‘铁砧’那里,暂时安全。刘耀文在负责外围警戒和补给。”
他还活着!丁哥他们还活着!马哥他们重伤但安全!耀文也没事!
巨大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瞬间冲垮了张真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让他的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只是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贺峻霖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能走吗?”他问。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自己依旧虚弱不堪、但至少有了“目标”和“希望”而重新滋生出些许力量的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能。”
贺峻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通道更深处、那通往西边、通往同伴可能所在的、名为“地下七号线废弃总站”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冰冷,如同最坚硬的阴影之刃,劈开前方无尽的黑暗。
张真源挣扎着,扶着冰冷的齿轮,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却无比坚定地,跟上了那道背影。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铁砧”地盘,是重伤的同伴,是短暂的喘息,也是未来更加激烈风暴的序章。
但至少,他们正在朝着彼此靠近。
朝着那个名为“团聚”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一步步,走去。
————
璐今天是真的生日,我会连发三章!
璐再祝真源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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