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当考官的第十年,她老了。不是真的老,是心老了。她看着一届又一届的考生走进考场,一届又一届地走出去。考中的,笑着;落榜的,哭着。她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太婆。王思远笑她:“您才二十六,老什么?”她想了想。“不是人老,是心老。看了太多人考试,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吗?都十年了。”“十年。我从一个假男子,变成了真考官。从一个没人知道的丫头,变成了天下人都知道的沈大人。”王思远看着她。“那您高兴吗?”她想了想。“高兴。也不高兴。”“为什么高兴?”“因为做了很多事。办女子学堂,改科举,考大臣。每一样都有用。”“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天下这么大,不是每个人都有书读。不是每个人都有试考。不是每个人都有官当。”王思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慢慢做。我帮您。”她笑了。“好。”
女子学堂越办越多,不只是府里有,县里也有了。有些村也办了,不是官办的,是老百姓自己办的。他们请了先生,凑了银子,盖了房子,让村里的孩子读书。有男孩,也有女孩。沈昭宁去那些村子看过。她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一笔一画地写字,忽然想哭。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地学写字。只是那时候,她是偷着学的。现在这些孩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了。
有一天,她去了一个很偏远的村子。村子在山里,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她骑着毛驴,走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学堂在村子中间,是间土坯房,墙是黄的,顶是草的。窗户很小,没有玻璃,糊着纸。她推开门,里面坐着十几个孩子,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他们正围着一盏油灯,听先生讲课。先生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灰。他讲得很认真,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怕打扰他们。先生看到她,愣了一下。“您是——”她笑了笑。“我是过路的。想看看学堂。”先生赶紧站起来,请她进去。孩子们也站起来,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蹲下来,看着最小的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小丫。”“小丫,你几岁了?”“六岁。”“会写字吗?”小丫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打架。但她看懂了。写的是——“我要读书。”她的鼻子酸了。“好。好好读。”小丫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天晚上,她在村子里住了一夜。先生跟她说了很多。说这个村子以前没有学堂,孩子们不识字。后来听说女子也能读书,也能考试,也能当官,大家就凑了银子,盖了这间学堂。请了他来当先生。他不要银子,只要管饭。他也不是什么进士、举人,就是个秀才。但他是村里读书最多的人。她问他:“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教书?”他想了想。“因为我小时候,想读书,没地方读。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借书看。现在这些孩子,不用走那么远了。”她看着他,忽然想哭。“你很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我好。是您办了好事。没有您,就没有这些学堂。没有学堂,这些孩子还是不会读书。”她摇头。“不是我。是你们自己。你们想读书,所以有了学堂。你们想识字,所以请了先生。你们想改变,所以有了今天。”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沈大人,您说得真好。”她笑了。“不是我说的好。是你们做的好。”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了村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门开着,孩子们正在读书。声音很脆,像山里的鸟叫。她听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长安城,她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在全国每个村都办学堂。不是官办,是民办。官府出银子,老百姓出力气。一起盖房子,请先生,买书。皇帝看了折子,想了很久。“沈爱卿,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知道。”“户部拿不出来。”“那臣去想办法。”皇帝看着她。“你有什么办法?”她想了想。“减税。减了税,老百姓手里有钱了。有钱了,就愿意让孩子读书了。孩子读书了,就会考试了。考中了,就能当官了。当官了,就能帮陛下治天下了。”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绕了一大圈,还是想让朕减税。”她也笑了。“臣是替陛下想。”皇帝想了想。“行。减。”
减税的消息传出去,百姓们高兴坏了。减了三成,不是小数目。老百姓手里有了余钱,开始送孩子读书。不只是男孩,女孩也送。学堂不够用了,大家凑钱盖新的。先生不够用了,官府帮着请。书不够用了,沈昭宁自己编。她编了一套教材,从启蒙到进阶,从识字到算术,从经义到实务。每一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让书坊印了成千上万本,免费发给各地的学堂。书坊老板不愿意,说亏本。她说:“亏了多少,我补。”老板说:“您哪来那么多银子?”她笑了。“我没有。但皇上有。”
皇帝真的给了。不是银子,是旨意。他下了一道旨意,说印书免税。书坊老板高兴了,拼命印。印了一版又一版,印了一车又一车。送到各地的学堂,堆了满满一屋子。孩子们捧着新书,高兴得跳起来。沈昭宁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哭。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偷着读书的样子。躲在被窝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怕被发现,不敢出声。看到精彩处,想笑,捂着嘴。看到伤心处,想哭,咬着被角。现在这些孩子,不用躲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读。
王思远问她:“沈大人,您小时候真的偷着读书?”她笑了。“真的。”“您爹不知道?”“知道。他没拦。是舍不得。”王思远看着她。“您爹真好。”她想了想。“是挺好。虽然他烧了我的书,但他也给了我读书的机会。没有他,我连偷着读的机会都没有。”王思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恨他吗?”她摇头。“不恨。他只是怕。怕女子太聪明,不好嫁。怕女子太能干,不好管。怕女子太厉害,不好压。他不是坏,是怕。”王思远叹了口气。“沈大人,您总是替别人想。”她笑了。“不是替别人想。是替自己。想明白了,就不恨了。不恨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做更多的事。”王思远看着她,忽然说:“沈大人,您真了不起。”她愣了一下。“什么?”“您真了不起。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她笑了。“我也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王思远也笑了。
沈昭宁当考官的第十二年,她收到一封信。信是她爹写的。字迹很老,有些抖。她打开,看了很久。
“晚宁,爹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长安看你了。你回来看看爹吧。爹想你了。”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她十二年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太忙了。办学堂,改科举,考大臣,编教材。一件事接一件事,停不下来。现在她爹说想她了。她放下信,去找皇帝请假。皇帝批了。她收拾行李,骑上马,往家走。走了十天,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旧了,漆掉了,门环上生了锈。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穿过前院,走进中院,走到书房门口。灯亮着。她推开门,她爹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在写字。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住了。“晚宁?”她走进去,跪在他面前。“爹,我回来了。”他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你回来了。”她点头。“回来了。”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瘦了。”她笑了。“没瘦。是您老了。”他也笑了。“是老了。八十二了。”她看着他,鼻子酸了。“爹——”他摇头。“别哭。爹是高兴。”她没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书。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是她小时候偷着读的那本。书页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被烛火烧过。她看着那些烧痕,忽然想哭。“您留着?”他点头。“留着。你读过的,都留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爹——”他笑了。“别哭。爹是认真的。”她哭了。他也哭了。两个人站在书房里,哭了好久。
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想起小时候,偷着读书的样子。躲在被窝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怕被发现,不敢出声。看到精彩处,想笑,捂着嘴。看到伤心处,想哭,咬着被角。现在她不用偷着读了。她写的书,天下人都在读。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去给她娘上坟。她娘死得早,她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娘,我来看您了。”风吹过来,纸钱飞起来,像蝴蝶。她看着那些纸钱,忽然想,她娘要是活着,会不会也为她骄傲。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爹为她骄傲。那个烧了她书的人,为她骄傲。
她在家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陪她爹说话,陪他吃饭,陪他散步。他走得很慢,她扶着他。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晚宁,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爹不是不想让你读书。是怕。”她点头。“我知道。”“怕你太聪明,不好嫁。怕你太能干,不好管。怕你太厉害,不好压。爹不是坏,是怕。”她握着他的手。“爹,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眶红了。“那你恨爹吗?”她摇头。“不恨。”“为什么?”“因为您烧了书,又买了新的。您嘴上说不让读,暗地里没拦。您怕我太聪明,但您更怕我不聪明。”他哭了。她帮他擦眼泪。“爹,别哭。女儿是状元。您该高兴。”他笑了。“高兴。爹高兴。”
第三天,她要走了。他站在门口,送她。她骑上马,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白头发照得亮亮的。他笑了。“走吧。别耽误了工作。”她也笑了。“好。您保重。”他点头。“保重。”她骑上马,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转过身,走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回到长安城,她继续当考官。继续办学堂,继续改科举,继续考大臣。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天天老。不是人老,是心老。她看着一届又一届的考生走进考场,一届又一届地走出去。考中的,笑着;落榜的,哭着。她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是年龄老,是看得太多了。
王思远问她:“沈大人,您什么时候退休?”她想了想。“等天下人都能读书了,我就退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王思远看着她。“那您就一直做?”她笑了。“一直做。”王思远也笑了。“那我陪您。”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