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卧室。
比步亭轩那间更小,只有一张床。
床上的被褥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得像被人揉过。
墙上没有白灰,直接是裸露的青砖,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梗。
张炎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打开着,在他拇指指甲上来回刮,发出沙沙的声音。
宋辞林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黄纸哗哗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窗户关上了。
张炎你不怕冷了?
宋辞林透透气。这屋子闷得慌。
张炎看了他一眼。
宋辞林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似乎有些放松,和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明明白天在山路上,他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现在倒好,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点都不慌。
张炎你倒是变了。
宋辞林适应了。这村子虽然怪,但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鬼啊神啊那一套,拍出来才有流量。
张炎把折叠刀合上,塞回口袋里。
张炎你不是最怕这些吗。之前在民宿,你说什么来着——要我说咱就不该来这儿,怎么拍恐怖题材不是个拍。原话吧。
宋辞林笑了一下。
宋辞林那是白天。白天想得多,晚上反而想得少。再说,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
张炎盯着他看了几秒。宋辞林的表情很自然,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张炎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这个人还是宋辞林,但又不是那个宋辞林。
张炎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辞林人都会变。
张炎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人,灯也没开,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
张炎睡吧。明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宋辞林可以吗?这里的时间……
张炎想那么多……都没用。
张炎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床板很硬,硌得肩膀疼。
宋辞林没有上床。他站在窗户边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响,张炎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宋辞林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张炎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宋辞林这才站起来,走到床边,侧身躺下。他没有盖被子,只是躺在被子上,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把白色的刀。
张炎没有睡着。他听见宋辞林躺下了,听见他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匀。他在心里数了一百个数,然后慢慢翻过身。
月光正好照在宋辞林的脸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
但张炎只能看到他的背面,而月光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有些不对,但张炎还是再次转了回去。
而此时墙角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巴掌大,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若是不经意看会以为是堆在那的破布,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看清轮廓——有头,有身子,有四肢。
木偶。
木偶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一半,没有五官的光滑平面朝着床的方向。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声音传到张炎的耳朵。
很轻,像木头摩擦木头。
吱——吱——吱——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张炎猛地睁开眼。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出现一个木偶。这次不是蹲着,是站着。脸朝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他却觉得它在笑。
张炎宋辞林——宋辞林!
宋辞林没有回答。
张炎往旁边看。
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但宋辞林不见了。
张炎宋辞林!
没人应。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个木偶。
木偶动了。它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木头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朝张炎走过来。
张炎撑在床上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手也在抖。折叠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床底下去了。
木偶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炎看清了它胸口的字。
两个字——张炎。
房间内没有宋辞林的痕迹,但是床底传来了声音……
另一间屋子。
比前面两间都大,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几个棉垫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是山还是水。
宋灵桐盘腿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庄文娴坐在她左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
彭淼坐在她右边,手里攥着手机,手机没电了,屏幕黑着,她还是攥着。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庄文娴先开口了。
庄文娴宋灵桐。
宋灵桐没睁眼。
庄文娴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们。但我还是想说,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宋灵桐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庄文娴我们来这里,一开始确实是冲着爆料来的。张炎接了这个活,我们跟着他,想拍点东西。但我们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彭淼是啊。我们就是打工的。张炎说能找到大新闻,拍好了能在公司留下来。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行业环境,能有个稳定工作不容易。
庄文娴其实我和彭淼也没少劝过,但是张炎宁可带着那个没什么探险精神和宋辞林和我们也非要来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彭淼认同的点点头,眼里留着纯粹和无辜。
彭淼我们真的劝过,但他是组长,实在是没办法……
宋灵桐终于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是的,她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