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晨光洒落河面,将冬日黄河映得一片鎏金。褪去汛期的汹涌,河水依旧裹挟着厚重泥沙奔腾东流,浑浊浪头反复拍击青石堤岸,溅起的水花落地便凝成薄冰,寒意刺骨。
随元淮勒马停在大堤外的土坡上,玄色披风被晨风肆意吹扬。他静静俯瞰前方局势,紧握马缰的指节泛白,眼底沉满冷意。
近处黄河大堤之上,密密麻麻站满朝廷军。三千先锋营士兵不停砍伐树木、挖掘冻土,坚硬的堤身早已被挖出数道深沟,只差三尺便能触及水位线,一旦挖通,滔滔黄河水便会倾泻而出。堤岸两侧营帐林立,箭楼之上弓箭手尽数就位,箭矢对准外围要道,防备森严。
视线远眺十里开外,太原城外的平川被连绵军营铺满。高筑的寨墙、密布的鹿角层层设防,中军大帐高悬的张字帅旗格外醒目。大营辕门大开,骑兵往来不间断巡逻,尘土翻飞,十万主力大军早已严阵以待,只待时机便会合围驰援。
林苍策马快步上前,压着声音满含怒意禀报探查的军情。大堤值守的先锋统兵是张承业的外甥张虎,此人正是此前打着随元淮旗号,沿途劫掠屠戮、残害无数百姓的罪魁祸首。张承业将兵力一分为三,一部镇守太原、一部紧盯己方大军、一部随时驰援大堤,铁了心要掘开黄河,以洪水阻拦援军。
随元淮目光沉沉扫过堤岸,看得一清二楚。卖力掘堤的大多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普通民夫,皆是被强行征召,动作迟疑拖沓,根本不愿做这伤天害理的事。真正凶悍的是为数不多的督战队,手持利刃来回巡视,动辄扬鞭抽打懈怠的民夫,怒骂呵斥的声响顺着风传得清清楚楚。
他一眼便看穿了张承业的算计。以无辜民夫为挡箭牌,逼己方投鼠忌器、不敢强攻,主力大军蛰伏十里之外,待双方缠斗损耗,再伺机反扑合围,将两万将士困死在大堤之上。
距离张虎定下的午时掘堤时限,仅剩不到三个时辰,局势万分紧迫。
随元淮收回目光,看向身后列阵的两万将士。全军身姿挺拔、战意凛然,兵器紧握在手,眼底满是怒火与决绝。队伍末尾,上千黄河沿岸的百姓自发追随而来,老人、少年皆是手持锄头扁担,身形瑟瑟发抖,却无一人后退。他们别无选择,大堤一破,家园、亲人尽数覆灭,唯有并肩死守,方能护住故土。
短暂思忖,随元淮心中已定全盘计策,沉稳出声分派军令。
他命林苍率八千精锐分三路迂回至大堤后方,正面佯装猛攻,只败不胜,尽数吸引大堤督战队与弓箭手的主力兵力。
命赵平领三千轻骑突袭东侧渡口,此处防御最为薄弱,待敌军主力被牵制,即刻抢占渡口、切断大堤与十里外主营的通路,阻断所有援军。
再命周虎率五千兵马死守后方官道,严防敌军骑兵绕后偷袭、切断己方退路,不求战功,只求防线稳固、万无一失。
三员将领齐声领命,各自带兵火速奔赴指定位置。
转瞬之间,身边仅余两千亲卫,还有带着一众医女留守的俞浅浅。她早已做好万全救治准备,药箱裹着防雨厚布,止血药、绷带、防疫草药一应俱全。抬眼望向随元淮,眼神笃定沉稳,告知他已在后方土坡搭好临时医帐,伤兵会第一时间送来救治,前线只管安心作战。
晨光落在俞浅浅脸上,温柔又坚韧。随元淮抬手拂去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叮嘱她务必待在后方,不可靠前半步。
俞浅浅点头应声,细心替他系紧腰间软甲,避开他未愈的伤口,轻声叮嘱他切勿硬撑、避免旧伤开裂,自己会在此等候他凯旋。
随元淮浅浅一笑,翻身上马,握紧手中长刀,对着两千亲卫沉声下令,正面牵制张虎主力,即刻出发。
马蹄轰鸣,冻土震颤,两千精锐如一柄出鞘尖刀,直直朝着黄河大堤正面疾驰冲锋。
大堤上的张虎很快察觉异动,当即厉声嘶吼,下令箭楼弓箭手全力放箭,阻拦来军。
漫天箭雨破空袭来,密密麻麻遮向阵前。随元淮长刀翻飞、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尽数格挡飞来箭矢,同时厉声传令。盾兵迅速结起厚重盾阵,牢牢护住全军前路,弓箭手藏身阵后精准反击,瞬间压制住箭楼守军,城头接连有人中箭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大堤左右两侧同时响起震天喊杀声,林苍的八千精锐如期发起进攻。
张虎果然中计,误以为两侧是主攻方向,急忙抽调大堤绝大部分督战队、弓箭手奔赴两侧御敌,正面防线瞬间空虚,只留少量兵力,依旧逼迫民夫赶工掘堤。
张虎心急如焚,扬鞭疯狂抽打民夫,勒令众人加快速度,扬言午时挖不开大堤,所有人尽数处死。被抽打推倒的民夫额头磕破流血,默默起身继续劳作,麻木的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随元淮捕捉到战机,眼底锋芒乍现,当即下令全军强攻夺堤。
两千亲卫士气大振,呐喊着直冲而上,盾兵撞开入口栅栏,弓箭手肃清残余守军,片刻便稳稳冲上大堤。
张虎这才幡然醒悟,知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气得目眦欲裂。他当即拔刀嘶吼,以万户侯、黄金万两的重赏激励麾下亲兵,拼死围杀随元淮。
可他手下的督战队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民夫,根本挡不住身经百战的边关精锐。亲卫将士悍不畏死,交手数个回合便冲散敌军阵型,督战队死伤惨重、节节溃败。
随元淮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能挡,玄色披风迎风舒展,宛如俯冲猎鹰。他策马直扑张虎,冷喝出声索命。
张虎早已听闻他的赫赫威名,吓得肝胆俱裂,转身便要逃窜,却被随元淮一箭射穿膝盖,重重跪倒在地。
冰冷的长刀瞬间抵上他的脖颈,随元淮勒令他即刻下令全员停手、终止掘堤。
张虎吓得浑身瘫软,不敢有半分违抗,嘶吼着叫停所有守军与民夫。
饱受胁迫的民夫如蒙大赦,当即扔下铁锹纷纷退开,残余督战队见主将被擒,彻底丧失斗志,尽数弃械跪地投降。
此时大堤东侧再度传来震天杀声,赵平的轻骑成功抢占渡口,彻底切断大堤与张承业主营的联络。林苍也率军从两侧合围登堤,半个时辰不到,便肃清了大堤所有守军,黄河大堤彻底被己方掌控。
随元淮一把将张虎揪起,厉声追问张承业的动向与援军抵达时间。
张虎早已吓破了胆,连连哭诉皆是奉命行事,只求活命,坦言张承业坐镇十里外大营,一旦得知大堤开战,便会率主力驰援。
随元淮懒得与他多言,命亲兵将其严加捆绑看管,严防自尽,留待后续处置。
周遭幸存的民夫怔怔伫立良久,终于反应过来,是这支军队救下了沿岸百万百姓,让他们免于沦为千古罪人。不知何人率先跪地叩谢,转瞬之间,黑压压的民夫尽数跪拜在地,感恩的哭声、道谢声在大堤之上久久回荡。
随元淮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前排一位白发老人,坦然告知众人,守土护民本是他的职责,真正该被称颂的,是守住本心、未曾酿成大祸的百姓自己。
话音刚落,远方平川骤然传来滚滚战鼓,惊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漫天飞扬,密密麻麻的骑兵大军全速奔袭而来,张承业亲率八万主力,已然距大堤不足五里。
探马飞速来报,局势再度危急。
林苍当即传令全军列阵迎敌。两万将士迅速排布攻防阵型,盾兵在前、弓箭手在后,虽兵力仅为敌军四分之一,却无一人面露怯色。
方才获救的民夫也纷纷拾起地上的农具,默默站在军队后方死守。他们早已没有退路,一旦敌军破堤,家园性命皆无,唯有死战到底。
随元淮勒马立于阵前,长刀直指来犯大军,眼神锐利如鹰。八万敌军压境、腹背受敌,这是一场毫无退路的硬仗。
就在两军即将交锋的千钧一刻,张承业大军后方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一支精锐骑兵从侧边山谷突袭而出,硬生生刺穿敌军后阵,银甲长枪、势不可挡。
领军之人正是太原守将李严。
李严厉声怒斥张承业为谄媚昏君、掘堤害民、祸乱天下,今日便要清君侧、诛奸佞。
张承业的八万大军瞬间军心大乱。所有人都没想到,镇守太原的守将竟会临阵倒戈,从后方突袭围剿。敌军士兵本就不愿参与掘堤恶行,见状更是全无战意。
随元淮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厉声下令全军出击。
两万将士应声冲锋,前后双向夹击之下,朝廷大军彻底溃不成军,大片士兵弃械投降,唯有张承业的贴身亲兵负隅顽抗,终究无力回天。
厮杀从正午持续至黄昏,落日余晖染红整条黄河。张承业带着数千残兵狼狈逃往太原,却被提前回城布防的李严堵在城门之下。城门紧闭、箭雨齐发,张承业中箭落马,当场被生擒活捉,这场死守黄河大堤的硬仗,彻底尘埃落定。
随元淮驻马大堤之上,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紧绷整日的神经稍稍松弛。胳膊上的旧伤早已崩裂,纱布被鲜血浸透,他却无暇顾及。
可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多久,北方骤然奔来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战马疾驰而至,人未落地,哭腔的急报已然传来。
雁门关传来噩耗,萧策率军驰援抵达时,内城已然失守。萧策带着残余将士退守镇国公旧宅,被十万匈奴铁骑重重围困,粮草断绝、弹药耗尽,已然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亲兵摔落马下,双手高举被血水、雪水浸透的急报,字字泣血。
随元淮五指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夕阳落在他脸上,辨不清喜怒,唯有紧握缰绳的双手指节惨白、微微颤抖。
黄河晚风卷着尘土扬起他的玄色披风,脚下河水奔腾咆哮、浪涛轰鸣,声声都似雁门关外,匈奴铁骑踏碎山河的震天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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