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第三日,风里的寒意就重得像浸了冰水。四匹骏马拉着乌木马车走在队伍中间,俞浅浅半跪在车厢里,正小心翼翼地给萧策清理琵琶骨上的伤口。
马车时不时颠簸一下,萧策的肩背就会不受控地绷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这三天赶路,俞浅浅每天都要给他换两次药,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只是琵琶骨伤得太重,以后再也拉不开百石硬弓,舞不动那杆陪了他十几年的虎头湛金枪了。
萧策靠在车壁上,声音沙哑地道谢,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他戎马半生,武功和兵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武功尽废,只觉得自己成了个没用的累赘。
俞浅浅放下药箱,认真地看着他说,北境三十万边军认的是镇国公的忠勇,是你萧将军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威望,不是你手里的一杆枪。你在边关十几年,匈奴的打法、边军的习性、边关的地形,比谁都清楚,这些比任何冲锋陷阵的先锋都重要。
萧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笃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沉默了许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俞浅浅抱了抱拳,说大恩不言谢,将来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卫凛的声音隔着车门传进来,带着一丝凝重,说前面官道被从北边逃来的流民堵死了。
俞浅浅掀开窗帘,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官道,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又绝望。路边的沟渠里,还躺着几个没了气息的老人和孩子,身上只盖着几片破麻布。
随元淮已经翻身下了马,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皱着。卫凛拦住一个背着柴火的老汉,递过去一个干粮饼子。老汉狼吞虎咽地啃着,哭着说他们是从雁门关外的云中来的,匈奴三天两头闯进来烧杀抢掠,官府不管,守军也不出兵。朝廷快半年没给边关拨过一粒粮一分钱了,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兵器都锈了,还听说朝廷要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匈奴,以后他们这些边关百姓,就都是匈奴的奴隶了。
周围的流民听到这话,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边关的惨状,哭声和哽咽声混在风里,听得人心口发堵。
俞浅浅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孩子才两三岁,额头烫得吓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立刻回马车拿了药箱和干粮,蹲下身给孩子扎针退烧,喂了退烧药。随元淮也让护卫把车上的干粮和水都搬下来,分给路边的流民。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高热退了下去,妇人抱着孩子对着俞浅浅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千恩万谢地跟着流民队伍往南边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还是堵得走不了。卫凛提议去旁边的破庙宿营一晚,随元淮点了点头。
废弃的山神庙不大,却好歹能挡挡风。护卫们生起了火堆,噼啪燃烧的柴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俞浅浅对着随元淮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换药。昨夜躲避官兵巡逻时,他动作太大扯裂了后腰的伤口,一直瞒着没说。
俞浅浅看着渗血的纱布,眉头拧成了疙瘩,嘴上数落着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随元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声说,今天看到那些流民,他突然明白,外公当年镇守北境一辈子,护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皇权,是这天下的百姓。他以前活着只是为了给外公和镇国公府翻案,现在他要去北境,拦住匈奴南下的铁蹄,护住燕云十六州的百姓,然后把那个勾结外敌、出卖国土的昏君从龙椅上拉下来,给所有被他害苦的人讨一个公道。
俞浅浅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包扎好的伤口,说那我就陪着你,你要护这天下百姓,我就护着你。
随元淮的心猛地一颤,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夜渐渐深了,卫凛安排了护卫轮流守夜。三更天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守在院门口的护卫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没了动静。
随元淮瞬间警觉,低喝一声有情况,拔出短刀把俞浅浅护在身后。十几道黑影从院墙上翻了进来,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直扑正殿而来。这些人里,不仅有粘杆处的暗卫,还有用匈奴弯刀、使匈奴搏杀术的杀手——皇上竟然勾结匈奴,派他们一起来灭口!
打斗越来越激烈,护卫们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一个匈奴杀手瞅准空隙,挥刀直扑俞浅浅。随元淮目眦欲裂,冲过去用身体挡住,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子,他忍着疼反手一刀抹了那杀手的脖子。俞浅浅也没有慌,摸出迷魂针,精准地扎进了一个暗卫的颈后穴位。
就在这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和大队人马的脚步声。卫凛脸色大变,让随元淮带着人从后门走。
不用。随元淮眯起眼睛,看着冲进来的人马。为首的将领穿着边军铠甲,手里握着长枪,厉声喝止了打斗。那些暗卫想翻墙逃跑,却被边军的箭雨射成了刺猬,剩下的几个也很快被制服。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随元淮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激动:“末将林苍,参见少帅!末将奉老将军旧部之命,带着三百轻骑,专程前来接应少帅!”
林苍是当年外公麾下的先锋官,镇守雁门关的老将。他听说京城出事,昏君要对随元淮下手,立刻带着人赶了过来。被制服的暗卫招供,他们是奉了皇上和匈奴左贤王的命令,前来截杀,务必不让随元淮一行到达北境。
林苍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昏君勾结匈奴出卖祖宗基业,说北境三十万边军都听少帅号令,就算打进京城清君侧除昏君,也绝无二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处理完破庙里的痕迹,重新上了路。林苍带来的三百轻骑护在队伍前后,再也不用担心半路的截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晨雾,洒在了官道上。远处的燕山山脉已经能看到连绵的轮廓,风里带着塞北的沙尘和寒意,也带着边关将士的热血与赤诚。
随元淮骑在骏马上,把俞浅浅圈在怀里,拉紧了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起马蹄,迎着朝阳,朝着千里之外的雁门关疾驰而去。
前路的霜寒再重,也挡不住马蹄下的征途,挡不住他们心里的光。
作者点赞收藏打卡求求啦🥰🤩送花花章节末尾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