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六年,秋。
京妙仪三岁了。
三岁的京妙仪已经不再满足于当一颗被哥哥们揣在怀里的小桃子。她开始展现出某种令人头疼的独立意识——具体表现为:她拒绝再被抱着走。
京妙仪我要自己走!
这是她三岁以后最常说的一句话。
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把随元青的心都要融化了。
随元青可是路滑——
随元青弯着腰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悬在半空,像随时准备扑出去救球的门将一样紧盯着她的每一步。
京妙仪不滑!
京妙仪昂着小脑袋,甩着两个小揪揪上的红绳,迈着三岁短腿却带着六岁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突然——
脚下一绊。
随元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在半空,像一只被抓起来的小猫。
京妙仪四肢晃荡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沉默了一瞬。
京妙仪我故意的。
她面不改色地说。
京妙仪我在练轻功。
随元青忍着笑,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随元青哦?那你的轻功练得怎么样了?
京妙仪皱着鼻子认真思考。
京妙仪还不够好。我本来想飞过去的。
随元青……飞?
京妙仪嗯,飞到那棵树上去。
她指着旁边一棵三丈高的银杏树,表情格外真诚。
随元青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棵树,再低头看看眼前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团子,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元青好。
随元青那你继续练。练好了告诉我,我陪你飞。
京妙仪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走得格外稳当。
因为她悄悄伸手攥住了随元青的衣角。
随元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三岁的小短腿频率完全同步。
——————
齐旻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凉意。月白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青玉面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得笔直,姿态恭谨而疏离。
他看着院中那个攥着弟弟衣角、走得小心翼翼却又故作老成的小身影,目光平静如水。
侍从安静地立在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后,齐旻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无声,袍角不起。
————
午后,后山枫林。
山间的枫叶黄了,红了,橙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桶颜料,从山顶一路流淌下来。风吹过,叶子簌簌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京妙仪站在林子边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京妙仪好——多——叶——子——
她把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梦境。
随元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被漫山遍野的秋色衬得越发娇小,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随元青喜欢吗?
京妙仪却没有回答。
她直接冲了进去。
像一只要挣脱笼子的小兔子,一头扎进了厚厚的落叶堆里,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然后——开始滚。
左边滚到右边,右边滚到左边,落叶四散飞扬,有些落在了她的头发上、鼻尖上、甚至飞进了嘴巴里。
京妙仪呸呸呸——
她吐掉嘴里的落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有人在林子里撒了一把玻璃珠子,叮叮当当地四处滚落。
随元青站在边上,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京妙仪二哥!
京妙仪从落叶堆里坐起来,头发上沾着好几片叶子,鼻尖还黏着一小块泥印,眼睛却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京妙仪你也来!
随元青我?
京妙仪来嘛!
她爬过来,拽住他的衣摆,用力往下拉。随元青顺着她的力道坐下,然后被她推倒在落叶堆里。
京妙仪滚!
京妙仪下令。
随元青……啊?
京妙仪滚!就像我刚才那样!
随元青犹豫了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他真的开始滚了。
两个人在落叶堆里滚成一团,笑声震得树上的叶子又纷纷飘落一层。京妙仪的头发散了,红绳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满头的小碎发炸成一个鸟窝;随元青也好不到哪里去,背上全是落叶碎屑,发冠歪到了一边,活像个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稻草人。
京妙仪二哥。
京妙仪忽然停下来,趴在落叶堆里,侧头看他。
京妙仪你脸上有叶子。
随元青哪里?
京妙仪这里。
她伸出小手,把贴在他脸颊上的枫叶摘下来,举到他面前,认真地说。
京妙仪黄色的,好看。
随元青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向面前这个头发炸成鸟窝、鼻尖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心里突然像被填满了什么。
填得满满的,满到似乎要溢出来。
随元青小桃子。
他低声喊她,声音有点哑。
随元青你以后每天都来陪我滚叶子好不好?
京妙仪每天都来?
随元青嗯,每天都来。
京妙仪想了想。
京妙仪可是夫子会骂。
随元青那就不上课了。
京妙仪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京妙仪不上课?可以吗?
随元青当然可以。
他理直气壮。
随元青枫叶一年才黄一次,课天天都能上。枫叶更重要。
京妙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完全认可了这个逻辑。
京妙仪那夫子要是问起来呢?
随元青就说你病了。
京妙仪可是我没病啊。
随元青那就说我有病。
京妙仪歪着头想了想。
京妙仪你有病?
随元青对,我有病,需要你陪我去后山采药。采药得滚叶子。
京妙仪被绕晕了,但她觉得二哥说的一定没错,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京妙仪那我们现在是在采药吗?
随元青对,我们在采药。
随元青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抓起一把落叶往空中一扬。
随元青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药——枫叶散。专治……专治不开心。
京妙仪被落叶扬了一脸,又咯咯笑起来,也抓起一把落叶往上扬。
京妙仪那我也给你治!
随元青好,一起治。
两个人在落叶堆里互相扬了半天,扬到最后,满地都是碎屑,两人从头到脚都挂满了叶子,像两个从树上下来的野人。
京妙仪笑累了,仰面躺在落叶堆里,胸口起伏着喘气,眼睛望向头顶的枫树枝丫。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她能看到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京妙仪二哥。
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京妙仪枫叶为什么会落?
随元青因为秋天到了。
京妙仪秋天到了就要落吗?
随元青嗯。到了该落的时候,就落了。
京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京妙仪那我不喜欢秋天。
随元青侧过头看她。
随元青为什么?
京妙仪因为落了就没有了。
随元青看着她稚嫩而认真的小脸,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最红最完整的枫叶,放在她手心里。
随元青不会没有的。
随元青你看,这片叶子在你手里,就一直在了。
京妙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枫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京妙仪那我把它带回去。
京妙仪放在枕头底下。这样秋天就不会走了。
随元青嗯。
京妙仪二哥。
随元青嗯?
京妙仪你也别走。
随元青愣了一下。
随元青你也要把我枕头底下吗?
他故意逗她。
京妙仪被逗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袖子里,含糊不清地说。
京妙仪不是。我是说……你不要像叶子一样落掉。
随元青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随元青不会的。
他说,声音很轻,但却格外坚定。
随元青我不落。
京妙仪你保证?
随元青我保证。
京妙仪满意了,在他袖子里蹭了蹭,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随元青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在落叶堆里,让妹妹枕着自己的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枫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身边的空地上,落在这个被秋色浸透的午后。
他想着,这一刻要是能停下来就好了。
不用往前,也不用往后。
就停在这里。
他和小桃子,在满地的落叶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但风还是会吹,叶子还是会落,天还是会黑。
